鲁从娟

一

喝腊八粥是腊月年事的开端，也是过大年的前奏曲。熬腊八粥是传承已久的习俗，大米、小米、薏米、红豆、绿豆、豇豆、花生米、红枣、桂圆、栗子等，这些食材可增可减，随意调配，没有统一标准，适合自己口味就好。《东京梦华录》中记载，腊八这天，百姓会用果子杂料煮粥而食。《燕京岁时记》则记载：“腊八粥者，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豇豆、去皮枣泥等，合水煮熟。”现代人煮腊八粥的食材更加丰富，口味多样，有甜有咸，说明腊八粥是一种很有包容性的节日食品。

喝着软糯香甜的腊八粥，年味儿便从粥香里悠悠飘来。憋腊八蒜也是腊八这天的重要环节，买醋、剥蒜瓣、洗刷瓶子，每道准备工序都是浓浓的仪式感。剥好的蒜瓣白胖憨萌，泡在淡黄色的米醋里悄悄酝酿，等待奇迹发生。憋上腊八蒜，便有了小心思，每天都会多看几眼厨房阳台上的几个玻璃瓶，先是有了星星点点的绿意，接着整瓶的蒜瓣变成晶莹翠绿的模样。除夕的饺子，配上一碟腊八蒜，翠绿的颜色，象征着生机与活力，寓意新的一年充满希望和活力。

二

“吃了腊八饭，就把年来办”。从腊八开始，人们就陆续置办年货了。我们家先从“猪”身上开始，陆续买了猪头、猪肚、猪心、猪肝、猪大肠、猪蹄等，都是生鲜货，买回家自己烀。收拾这一套猪下货，孩子他爹是高手，做起来驾轻就熟，得心应手。猪肚翻过来用盐搓搓，再冲洗干净。把猪大肠的一端套在水龙头上，打开热水，把一根长长的猪大肠灌个通透。我家住楼房没有大锅，这些猪下货都是在我婆婆家的大锅里烀的。今天烀一锅猪肚猪心猪肝，明天再烀一锅猪大肠。这似乎还意犹未尽，再来上一锅护心肉。不管烀什么，出锅后先趁热吃上一顿，其余的待凉透打包，入了冰箱囤着。那几天，婆婆家里香气缭绕，邻居来串门，吸着鼻子说：过年味儿真浓！

“猪”身上的刚搞定，又往“牛”身上使劲。牛腱子肉来上十斤，即牛前腿和后腿的腱子部位，有筋膜有瘦肉，比例均衡，是做酱牛肉的最佳选择。酱好后的牛肉切片纹理清晰，入口层次感极佳。牛肋条肉亦可，脂肪均匀分布，油脂在卤煮中逐渐渗透，赋予酱牛肉独特的脂香，口感松软中带着微微的嚼劲。牛尾骨也炖上一锅，连汤带肉一盒盒放冰箱里，过年家里来客人就拿出一盒，想炖土豆就炖土豆，想炖胡萝卜就炖胡萝卜。

三

再囤点海货，黄花鱼两条，加吉鱼两条，个头都不小，约摸放在我家的鱼池里满满当当的样子。海参、鲍鱼、对虾也在采购之列。鱿鱼、巴蛸、乌鱼不能少，这三种海货与青椒都是好搭档，下锅一炒自然鲜美，任何调味料都是多余。海虾一定要买海捕的渤海湾红虾，个头不是很大，但却自然鲜，剥出虾仁包饺子，与韭菜肉丁组成铁三角，共同成就美味三鲜饺子。或做全家福时投上一些，满盘蓬荜生辉！扇贝丁是眼看着摊主一个个现剜的，左手拿一个扇贝，右手拿一小刀，灵巧地那么一旋，一坨肉就整个儿抠出来了。接着又瞬间把扇贝丁与扇贝边儿分离在两个小盆里。这种扇贝丁不吃水，吃起来既滑嫩又鲜美。扇贝丁的吃法多得不胜枚举，可包饺子，做全家福，熘黄瓜片等，怎么吃都行，所以囤下了六斤。过年岂能少了鲅鱼刀鱼？大个儿的鲅鱼买上两条，一条足有六七斤。无论包鲅鱼饺子还是熏鱼片，大个儿的好打理，味美。过年了嘛，不差钱。刀鱼味道经典，做熏鱼，炸鱼段，刀鱼是首选。

存了这么多海货还意犹未尽，还时常去海鲜市场逛逛，真是年未到，年货购不完。这不，在黄务街上遇到“隐居士”老李在出售跑山鸡，预定了两只。“隐居士”是他的微信名，他一年到头住在山上，鸡也是散养在山上的溜达鸡，已买过多次，肉质紧实，味道鲜美。文化路的丹桂粉肠、灌肚各买一些，这传统经典的老烟台味道，是婆婆的心头好。

四

腊月的时光总是匆匆，转眼便是十五。无论集市上还是商场里，都是人头攒动。年糕、糖果、干果等食品，也都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春联、红灯笼、福字、挂件等红彤彤的一片，不仅增添了节日气氛也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过了腊月二十，家家户户开始忙碌起来。扫灰是在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这一天。根据传统习俗，上午要扫灰，清除一年的灰尘。记得母亲会用长杆子绑上笤帚打扫房梁和墙壁上的积尘，用石灰刷墙，使家里变得清爽。

晚上吃饺子，祭灶神，送灶王爷上天，汇报人间一年的事宜，待大年初一早返回带来福音。人们认为，只有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能去除旧年的晦气，迎接新年的好运。这一习俗不仅是为了卫生，更是一种象征性的“辞旧迎新”。《红楼梦》里，管扫灰叫“掸尘”，贾府是世族大家，屋子多，器物也繁多，“打扫”是个大工程。五十三回写了打扫宗祠的情景：“且说贾珍这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宁荣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又有清代曲子《十二景》：“腊月里，整一年；封印后，官事完。扫房与祭灶，多忙乱，百般样子东西买得全。贴门神，挂对联，纸马香锞神前献。”此曲与贾府的年事颇有几分相近之处。贾府是豪门，咱平民百姓家没有深宅大院，简单几间房，无需兴师动众，也就扫扫屋顶灰，擦擦地，窗明几净迎新年。

五

过了腊月二十五，年就来到眼前。磨豆腐，杀年鸡，发面蒸枣饽饽，做豆包，炸鱼，炸丸子，打猪皮冻，再包上一锅多样菜（财）的包子。忙碌中，脸上却挂着喜悦。“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我仿佛看到童年的自己，兴高采烈地和一帮小伙伴们走街串巷看人家门上贴的红春联。

一般腊月三十是除夕。今年的除夕是腊月二十九。每年的除夕，我们全家人都会团聚在一起，中午吃米饭，熬大菜。大菜里，有大白菜，冻豆腐，绿茶豆，黑木耳等传统的老几样。还有肉丸子、小蛸、海虾、老板鱼干等。老板鱼干是秋天的时候婆婆自己晒的，年跟前把鱼干泡软，切成鱼条，薄裹面芡，下油锅炸至金黄，留作除夕炖大菜。老板鱼干不同于别的鱼类，它的鱼刺鱼骨是酥软的，可食之。鱼肉艮盈盈的，味道也特鲜美。炖在大菜里，大白菜吸收了鱼的鲜味、肉的醇香以及各种食材的味道，美味鲜香。小炕桌上，婆婆端上一钵炖大菜，热气腾腾，食材丰富，鲜香味儿十足。这道菜成为我们家年三十的经典菜。火炕烧得滚烫，阳光透过窗子暖暖洒满火炕，把窗台上的长寿花、仙客来映得红艳艳、鲜亮亮。一家人团团围坐小炕桌前，一边吃着除夕午饭炖大菜，一边聊家常，其乐融融。街上，谁家的顽童在玩小摔鞭，断断续续的“噼啪”声把年味渲染得浓烈起来。

六

除夕的饺子也是重头戏，我们家一般在猪肉白菜馅、猪肉茴香馅、羊肉萝卜馅、牛肉芹菜馅之间做选择。如今物质太丰富了，把人的嘴巴都吃刁了，真是难煞我这个厨娘。近两年就包三鲜馅的，韭菜、虾仁、肉丁、小蛸，再切几个小海参。韭菜是“久财”的谐音，寓意不错。搞定了馅料，把食材置办齐全。其实哪止三鲜，简直是海鲜荟萃，是不是有点奢侈？那是必须的，过年嘛，这饺子得包出点特色来。然后我又在饺子皮上做文章，清一色的白面皮未免太单调了，决定加点花样元素增添靓色。火龙果半个，切碎沥汁，和成一块红艳艳的面团。菠菜一把，搅碎取汁，和成一块翠绿色面团。胡萝卜榨汁，和成一块橘黄色面团。然后再和一块白面团。遗憾家里没有紫甘蓝，不然就可以凑成五彩饺子皮了。

除夕的年夜饭非常丰盛，寓意着团圆和富足。守岁是为了迎接新年的到来，寓意着辞旧迎新、祈福纳吉。此时，不去羡慕别人的辉煌，不喟叹世态的炎凉，守着家人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该是人生最大的满足。如今生活富足，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进入腊月，人们忙年的习惯和盼年的心情一直不曾更改过，这些传统依然在人们的生活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情感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