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12日
赵阿芳
一进腊月门,年味儿便如老家屋顶的积雪,悄然漫进人间烟火里。
零星炸响的爆竹,是岁月叩门的轻响;集市上满眼的鲜亮,是日子铺展的喜色;老屋炕头醒着的大饽饽、点了胭脂红的“年包”……那富足而温润的暖意,像一只穿越凛冬的蝶,在飘雪的夜里轻轻振翅,唤醒了沉睡的根脉。于是记忆纷至沓来,往事如暗香浮动,梦里落英簌簌。
一
儿时的年,底色是土地般深厚和温暖的黄,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白雪。
北方的冬天,漫着冗长的雪色。从老人悠长的“数九”歌谣里,我们踩着光阴的鼓点,踏进了过年的倒计时。
最盼的是寒假——寒假是疯跑的通行证,我们不必困在鸟笼似的教室,不必背着手诵读,也不用对付写不完的作业。田野是撒欢的天地,我们肆意地跑,敞怀地笑,把凛冽的北风踩在脚下,任大地的蕴香漫进胸怀。
疯玩中,却从未忘了父亲的叮嘱:领着相熟的伙伴,给村里的烈属书敬老爷爷拾柴禾。
打小我们便知,老爷爷的两个儿子长眠在青山,是为国捐躯的英雄。
于是,一群孩子散在田间地头,枯枝败叶都成了珍宝。老爷爷坐在热炕上,抽着烟袋,眯着眼讲那些烽火岁月的样子,是我们最欢喜的奖赏。
越夸越起劲,越干越用心,后来全村的孩子都加入了我们的队伍。镇上得知后,把我们当成了“尊老敬老”的榜样,我们的名字被印在了报纸上。拜年时,长辈们摸着我的头夸赞,那滋味,比含了蜜还甜。
或许就是在那时吧,一粒名为“奉献”的种子就悄悄地落进了心田。原来付出的快乐,这般扎实而滚烫。
年,就这样裹着纯真的暖,一年年领我长大。感恩与给予,已不再只是童稚的行为,而渐渐沉淀为生命底色的醇醪,愈陈愈厚。
二
年味儿,究竟是怎样的味道?
是雪落寒夜的静谧,是大年初一枕头下红包的惊喜,是除夕夜鞭炮声里的热闹……而最浓的滋味儿,总绕不开杀年猪的日子。
小年将近,养了一年的肥猪可以宰啦。煮大肉骨头的香气,总是能从灶膛漫进梦里。我和弟弟从大骨头下锅就开始守着灶台,眼巴巴瞅着热气氤氲的锅盖,小手帮忙拉着风箱,心跳跟着火苗一起蹿动。
终于熟啦!锅盖掀开,满屋蒸汽裹挟着肉香,馋得人直咽口水。我们急急凑上去,母亲却从容地指挥:“这碗给你爷奶,你爷爷就爱这肥透透的;这碗送章姑家去,她家孩儿病着,今年只割了两斤肉;这碗给……”一碗又一碗,我们顶着腊月的寒风,在渐暗的天色里穿梭于村里。
眼见着满锅的骨头见了底,天色已擦黑。我和弟弟搓着冻红的手,委屈的气泡直往上冒:这下,总该轮到我们了吧?
母亲似是看透了我们的心思,她拿起又一个空盆,在锅底细细翻拣,轻声道:“这些,给红刚家送去。”
红刚是我的同窗,他爹腿有残疾,他娘有精神疾病,经常跑丢。他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兄弟俩常年拖着两筒鼻涕,衣裳总是破破烂烂的,也没人给缝补。
平日里,村里没有孩子愿与他们玩。一听母亲这话,我急红了眼:“我不去!他家不配吃!”
母亲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疼惜,也有郑重。
她轻声哄着我:“过年了,你有妈给你包饺子,做吃的,他没有啊。去吧,长大了你就懂了。”
我终究拗不过,瞅着那几乎见底的锅底,端着那碗肉骨头,嘟着嘴,磨磨蹭蹭走向那个破败的院落。
红刚怯生生地接过碗,看清碗里的肉时,眼里倏地亮起一簇火苗——那是惊喜的、不敢置信的光,猛然烫了我的心。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有东西轰然倒塌,随即,有更坚实、更明亮的东西在默默建立:善良不是施舍,而是将心比心的体谅。
多年后,母亲归葬故乡,已入中年的红刚特意请假赶来。在母亲坟前,他几度哽咽:从小,就没人瞧得起俺家。全村只有婶子,从不嫌弃,年年记挂着我们……
母亲生前朴素的话语此刻振聋发聩:好东西,自己吃了,不过落个肚子舒服;分给人吃了,落个好,自己也积份德。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就这么轻轻地被母亲融进了年节的烟火,烙进了岁月的肌理。
三
游子千里奔赴,为的是一场团圆;而年夜饭,便是团圆最隆重的注脚。
父母亲手准备的年夜饭,是我家团圆最隆重的史诗。
自记事起,我家的年夜饭便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感。父亲慎而重之:这是一年里最厚重的一顿饭。
大年三十清晨吃过隔年饭,父母便开始忙活起来,各种平常不舍得吃的好东西,一股脑儿上桌。一直忙到午后快三四点了,一张大桌终于被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袅袅,香气盘旋,那就是我家过年的味道。
父亲为每个人斟上酒,我家年夜饭便正式开场。
从父亲起,每个家庭成员都要发言:总结旧岁的得失,展望新年的期许。就连向来讷言的母亲,也会红着脸,细数一年的琐碎,絮叨着对儿女的期盼。
年年岁岁,风雨不改。这饭桌上的仪式,成了我们成长中最深刻的烙印。
父亲总说:常思常省的人,路才走得远。
长大后我才慢慢明白,这简朴的饭桌论坛,是在我们心中植入“慎终追远”与“每日三省吾身”的文化基因,传承“善为魂,勤为本”的朴素家训。及至自己成为家长,这规矩也自然而然地延续。
四
夜已深沉,窗外雪落无声。恍惚间,又传来父亲清晨的呼唤声:芳子,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
又忆起三十多年前那个午后,我随手扔掉了半块被水泡软的馒头。父亲默然拾起,细细拭去上面的污渍,细细咽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那沉默,比任何训斥更有力。
返校后,收到父亲的家书,开篇便是: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父亲已经远去多年了。可我总觉得他的目光如星,从未远离,依然温柔地照拂着我们所有的路途,照亮每一个需要恪守和珍惜的日常。
想告诉父亲:放心吧,您留下的,我们已刻进心里,践行于跬步中。
这已经不是对一个人的承诺,而是对一种源远流长的文明态度的一份承接。
家风里的年味儿,是鼓励,是幸福,是绵长的牵挂;是文化,是传承,更是照亮明天的星火。它从不止于舌尖的眷恋或者场景的热闹,而是由无数和我父母一般的普通人,在一粥一饭、一言一行中守护和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