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斌

当大集上吆喝着卖红红的春联时，距离新年就不远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和爷爷一起赶集卖春联的幸福时光。

爷爷刘建一辈子生活在栖霞的蛇窝泊镇上榆家夼村，97岁老去，转眼已离开我们十几年了。爷爷长寿的原因之一就是心中有爱、爱好书法，他从小家里非常贫穷，连他的父辈小时候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爷爷从小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人要善良，要有爱心，懂得感恩。

爷爷是村里唯一读过私塾的人，读书的原因却让人啼笑皆非。有一年春节，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爷爷买来了春联，非常虔诚地贴上了。五更拜年时，识字的村人发现了一个秘密，大笑不止：老爷爷把本应贴在炕头上的“抬头见喜”和牲口栏里的“六畜兴旺”贴反了！老爷爷羞惭难当，下定决心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我爷爷读书。爷爷于是成了上下村少有的文化人，他一生引以为豪的是抗日战争时期给战士们上过文化课。

爷爷从什么时候开始写春联，他没有讲过，我也没有细问，只知道从我记事起，他就已经写春联了。爷爷记忆力超强，许多经典的古文他总能抑扬顿挫背诵得特别熟练，即使是一些周易八卦的枯燥文字，他也能如数家珍。他写的毛笔字，在大多数村人眼里是很了不起的。他写春联、卖春联，能换来零花钱。在年幼的我看来，爷爷的毛笔字虽然略有颜体味道，却似乎东倒西歪，不够美观。然而，乡亲们对春联好不好有自己的判断，集市上爷爷写的春联很受欢迎。

爷爷常用自己的学问来帮助乡亲们。谁家有事求写封信、写个借据什么的，都会找爷爷代笔，他总会笑眯眯地应承下来，有求必应。他这种善良不但在生活中能够体现，写春联也能体现出来。爷爷写的春联内容丰富，除了传统的“梅开五福、竹兆三多”“和顺生百福、平安值千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爆竹声声辞旧岁、锣鼓阵阵迎新春”“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人间福满门”等等，也会写一些教人读书勤俭、忠厚做人的春联，如“耕读世业、勤俭家风”“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他还会自己编一些教人孝道善良的春联，如“行善多福、厚德载物”“孝亲增福禄、敬老多儿孙”等等。

爷爷写春联时是很有趣的。狭小的老屋子里，窗户是木格子的，钉着塑料纸，室内昏暗，墙上挂着年画，爷爷写的《朱子治家格言》《陋室铭》《醉翁亭记》等作品若隐若现。最早的时候需要点煤油灯，仍然一片黑乎乎的。后来条件好了，有了电灯，瓦数也低，屋内昏暗依旧。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爷爷先用磨得锃亮的镰刀把红红的春联纸裁剪好，然后在炕上放一张小饭桌，摆上用了好多年的砚台，倒上墨汁，戴上老花镜，开始写春联。

我和奶奶在旁边，帮着把写好的春联拿到院子里、灶间晾晒。特别搞笑的是，还没上学的我和没读过书的奶奶经常把五言春联和七言春联收拾到一起，惹得爷爷哈哈大笑。后来我上学了，慢慢成了爷爷的小帮手，帮着写个“福”字、“抬头见喜”之类的。上师范后，我也能帮爷爷写春联了，虽然写得力道不足，爷爷总是笑眯眯地鼓励我说，官不嫌字丑。而不识字的奶奶也会用毛笔醮着金粉给黑字描边，描完边的字格外精神，卖的时候价格也稍高一些。

爷爷四处赶集去卖春联，“70后”的我像个跟屁虫，赶集时就跟爷爷撒个娇，提出一些小小的要求，他总能满足我。赶集的时候去得很早，要提前去占地方。接近年关，天气很冷，我穿着厚厚的撅腚棉袄、大棉鞋，也总是冻得鼻涕直流。等太阳升起的时候，暖洋洋的，集市上人也多了起来，我一边用袄袖擦着鼻涕，一边卖力地大声喊叫：“卖春联喽，手写的春联就是好！”等有人过来问时，我抢着给人家解答春联的内容；当卖出春联时，我总是抢着去拿春联，包上横批、“福”字等，慢慢地卷起来，系上细绳，再递给人家。每卖出一副春联，我就特别高兴。遇到一些老人或者衣服破旧的人，爷爷就不收他们的钱，白送几副给他们。

散集之后，我和爷爷收拾好剩下的春联，爷爷往背上一背，我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把早已在心中想了好多遍的美食、玩具之类的说给爷爷听。他不但会满足我的要求，还总能给我意外惊喜。四十多年过去了，好多集市上的往事已经淡忘了，唯一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就是去饭馆吃包子。依稀记得是公家的饭馆，一角钱一个小包子，个头不大，但是皮薄，有没有肉也记不得了，只是记得那面酱的味道特别香。爷爷给我买三个，转眼之间，我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知其味”。爷爷笑眯眯地看着我，提醒我“慢慢吃、别噎着”。在那个平时以地瓜干、玉米饼子、菜团为主食的年代里，能吃上香喷喷的包子，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啊！

如今七十多岁的父亲也爱好书法，虽然住在城市里，仍每年自己写春联，贴在我们空闲多年的老宅门上。我也会每年写一些春联，贴在自家门旁，送给亲朋好友。门旁贴上自己写的春联，与买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这是一种家族文化的传承，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