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肉放鞭过大年

2026年02月11日

李心亮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我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咱们烟台的小孩,那时过年最盼望两件事:吃肉,放鞭。

我父亲持家一向节俭。平日里向来粗茶淡饭,咸鱼虾酱咸菜饼子当庄,很少吃到肉菜。但到了年关,置办的还算丰盛,每年都会托人买一套猪下货打猪锅(蓬莱人称过春节煮猪下货为打猪锅)。

在腊月二十左右,托人买的猪头下货被父亲用那辆二八大金鹿自行车驮回来了,装在一个破麻袋里。过了小年,母亲就开始蒸饽饽、卡启饼。母亲在锅上蒸饽饽,父亲就在锅下用木炭火烧红了烙铁,把猪头上的毛烙干净。厨房飘散着一股焦煳的猪毛味道。烙干净了猪毛,父亲用斧头把猪头从中间劈开,挖去臭鼻子,两半猪头泡在一个大瓦盆中,放满了清水,缓去猪头中的血水,此后一天要换一遍清水。泡了几天以后,猪皮泡软合了,父亲用一把小尖刀,很锋利,细细地刮洗几遍。整个猪头刮洗得白白嫩嫩,干干净净。

打猪锅那天一般是腊月的二十六或者二十七。母亲在灶下烧着粗柴禾,父亲在白气缭绕的锅上掌握着火候,我围着锅台转,闻着锅里飘散出来花椒大料的香味,盼望着猪头赶紧烀烂。锅里的下货冒着香味,陆陆续续煮熟了。

最早熟了的是猪肝和猪肺。猪肺煮老了就缩没了,猪肝煮老了就发硬发黑。父亲用笊篱捞起来,用小尖刀轻轻划一下,没有血水冒出来,就熟了。煮熟的猪肺猪肝是捞不着吃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把它们盛到大瓷盆里去。

然后,沙肝(猪胰脏)、猪心、小肠也熟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把它们盛到大瓷盆里去。最后大肠、猪肚、猪头也熟了,浓稠的肉汤上漂着厚厚一层油,香气扑鼻。父亲把猪头放在大瓦盆中晾着,用尖刀剔除骨头,这时,我可以上场了。头骨上没有剔干净的筋肉,这归我消灭。

其实,猪头骨被父亲手里那把锋利的小尖刀剔除得很干净了,根本没有多少肉在上面。但等了一上午,终于见了点荤腥,我啃得也特别仔细,啃不到的地方,我会借父亲手里的小尖刀用用。打猪锅的中午,父亲会把猪头肉、猪肝、小肠、猪肺、沙肝每样割一点,切一大盘子,蘸着蒜泥,全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顿。剩余的熟肉下货,父亲把它们全都放起来,留着过年招待来人来客。

煮完猪头下货的第二天,熬冻。这也是过年最吸引我的一道美食。四个猪蹄子、三四斤猪皮、一只或者两只自家养的红毛大公鸡是熬冻的主要食材。

熬冻是母亲的拿手活儿,把处理好的猪蹄子、切成细长条的肉皮、剁成小块的鸡块放在大锅里,纱布包上花椒、八角、姜片、葱段,锅底架上粗硬的木头棒子,添上清水,大火猛炖,直到汤汁浓稠,再转小火。母亲总要提前预备一个大碗,把煮的烂熟的鸡头、鸡爪、鸡胗捞出来,放在大碗里,让馋猫一样的我守着熊熊的灶火,美美地啃上一通。

母亲守着锅灶,用一把小漏勺打出泛起的浮沫,看看火候差不多了,转小火炖半个小时,调整好咸淡口,母亲就把汤汁盛到两个大瓷盆里,放在北屋荫凉的地方,只要一个晚上,晶莹透亮、色如琥珀的猪蹄子公鸡冻就大功告成了。

因为冻每年都熬得多,几乎从熬好后,每天饭桌上都会端上一盘亮晶晶、凉森森、味美可口的公鸡猪蹄子冻。我一直很纳闷,为什么我们吃的冻里面鸡肉和猪蹄比较少,而来了客人端上的那一盘鸡肉和猪蹄比较多。后来,我才明白过来,我们平常吃的,是从大瓷盆的上部撇着挖的;而招待客人的那一盘,是从大瓷盆底部抠着盛的。

父亲对于放鞭炮,所持的态度向来是放几挂小鞭,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一般就是给我买三五挂小鞭,一两样花炮。我虽然满肚子的委屈和向往,但知道父亲持家节俭的秉性,求也无望,索性就不言语了。

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五,父亲打发我去村里的商店买东西。正巧四姑家的二哥正在买鞭炮,我不知不觉就凑了过去。二哥买的是二十响的魔术弹,那时这就是最高档的花炮了。二哥笑嘻嘻地问我:“你爸爸给你买过年的鞭炮了吗?”我咬着手指头,咽了口唾沫,说:“买了。可俺爸爸给俺买的魔术弹是十粒的,还不带响。”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用眼盯着二哥手里的魔术弹。“嗨!给俺弟弟拿两捆二十响的魔术弹。”二哥哈哈大笑,掏出钱对商店的人叫道。我抱着二哥给买的两捆二十响的魔术弹撒丫子飞一样地往家跑,高兴得棉鞋都差一点甩掉了。

早也盼,晚也盼,从来没放过这么高档次的魔术弹。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该多好啊!终于盼到三十晚上,吃完了饺子,我迫不及待地抱出二哥给我买的魔术弹。父亲让我把魔术弹一根根插在雪堆上,挨次点着。在放最后一根魔术弹的时候,我忽然好奇心大发,想用手擎着放,便瞒着父亲,偷偷地点着了。我用手握着,向着前面邻居家的电视天线发射,一个,两个……刚数过十九个,第二十个弹珠就在我手心里“咣”一声爆炸了……

大年初一早晨,门外的鞭炮响震了天,而我的手肿得像个小猪蹄,脱不下旧棉衣,换不上新衣服。只能趴在被窝里,眼睁睁看着哥哥姐姐们穿着新衣服出门拜年收压岁钱。

现在回想起来,真快啊,一晃四十多年了!盼吃肉、盼放鞭的童年往事令人难忘,而今父老乡亲的生活越来越好,更让人心潮澎湃,激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