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年猪

2026年02月08日

张文泰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小孩小孩你别哭,进了腊八就杀猪。”

小寒,大寒,杀猪过年。农村孩子最盼望的“年”近了,“年”是旧日乡下孩子们最幸福的盼头。

那时的日子过得苦,一年到头地瓜片片,不年不节,难见荤腥。城里人每月还有二两肉票,农村人很难闻到肉味,只有在过年时,供销社才能凭票供应一点鱼和肉。在没有肉吃的日子里,心灵手巧的家庭主妇们想方设法也要让孩子们见点肉腥,有城市户口的邻居有时会送来几张肉票。那时的猪肉八毛一分钱一斤,能割半斤肉改善一下生活,吃顿饺子,孩子们会高兴好些天。过节时如果没肉包饺子,家长会吩咐孩子去饭店买半斤油条,回家切成小块,混充猪肉和馅包饺子。只有过年时才能吃上肉丸饺子,孩子们会高兴地喊:终于吃上“脱裤饺子”了。“脱裤饺子”是说水饺肉馅成丸,能和饺子皮分离开。

记得我同学的母亲在西郊菜店卖肉的柜台上工作,工作时头戴白色帽子,系着大围裙,胳膊上套着白色的套袖,十分神气。有了肉票去买肉,我们会小声地喊:阿姨,给俺割点肥一点的吧。肥的猪肉膘回家能炼猪油,那时炒菜的油很珍贵。我认识的另一位在菜店工作的人,是下乡知青,嫁在珠玑村,落实政策,就业在菜店卖肉。这位大姐是个女汉子,人长得高,身材粗壮,工作时一手持割肉刀,一手拿着荡刀的金属棍,威风凛凛。村里人去买肉,她会偷偷照顾一下。两个菜店卖肉女人的形象深深留在记忆深处,是对那些没有肉吃的岁月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年月,农村一年到头难得见钱,只有年终分红才能分得几个钱。人们总得想办法过生活,养猪、养鸡成了农家的两个“小银行”。养鸡是“零存零取”,养猪是“零存整取”。细心饲养几只鸡,下了蛋,不舍得吃,送到集上换几个零钱补贴家用;一家人辛辛苦苦饲养一两头猪,过年时送给生产队宰杀,卖几个钱给孩子们置办过年的新衣新帽,自家留下猪下货,让全家人过一个快活的新年。

进了腊月,生产队就开始杀猪了。杀猪的日子也是农闲时村里人最热闹的时光。

辛苦饲养一年的猪要出圈了,早上给猪喂上一大槽子丰盛的食,让猪吃得饱饱的,称重时能多称几斤。杀猪的师傅已来看过猪,评了等级。吃饱了的猪,不知是恋家还是不舍,死活不肯走。找来邻居帮忙抓,猪在圈中东一头西一头地乱蹿,尖声地叫着,声音像哭。邻家的几个壮汉,按倒喘着粗气的肥猪,捆绑好四蹄,或车推,或人抬,把猪送到村中的屠宰场。

腊月里的杀猪匠成为村里的大人物,先给猪评级,等级高可多卖些钱,安排宰杀的时间也是他说了算。这时没有人再敢不敬地喊他“杀把子”,养猪户们左一声师傅,右一声师傅地叫着,不停地敬烟,杀猪师傅嘴上叼着一支香烟,耳边别着一支烟,兜里还揣着一盒,神气十足,红彤彤的脸上全是牛哄哄的光。

送到屠宰场的猪,在地上痛苦地叫着,气喘吁吁地呜咽着。围观的人袖着手,三人一堆,五人一簇,闲聊着,等候着一台好戏开场。杀猪师傅准备工作做好了,开始干活。几个汉子把猪抬上杀猪床子,按住嗷嗷叫着的猪,一个助手抡起粗壮的木杠子,敲击猪耳后根处。猪被打晕后,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头下面早已放好了各家带来的大盆,盆里放着一大把盐。猪血流进盆里,很快就凝成红色的血豆腐块,这盆猪血是过年做隔年大菜的好材料。杀猪师傅娴熟地施展手艺,三下五除二,一头猪就处理完了,庖丁解猪,游刃有余。围观的人没忘喊一嗓子好,不时有调皮的孩子,点几个小爆竹丢进人群。几声炸响,年味更足了。

养猪的人家拿着猪下水和猪板油,再割几斤肉,美滋滋地回家了。余下的猪肉作价给生产队,生产队再卖给社员过年。那年月,不是每户人家都能养得起猪的。

猪板油是家庭主妇的最爱。回家大块切好,放在大锅里,加满水,灶下的火旺旺地烧,水焅干了,猪油也炼出来了。洁白如雪的油脂储存在罐里,来年炒菜,锅里能见到油花了。处理猪头、猪蹄是孩子们的事,沥青、松香、烙铁、火钳齐上阵,干干净净的大猪头和蹄子下锅,再宰一只大公鸡,满满一锅炖,炖好后,全家美餐一顿,剩下的冻成一大盆冻,是正月招待客人的上好菜肴。

腊月里,空气里飘散着炖猪炖鸡的香味,嘴馋的孩子们围着锅台转悠,母亲的脸上也闪烁着甜美的笑意。

出了正月,开春了,再到集市上抓两头猪崽子回家,辛苦地饲养着,等来年的春节,猪肥了,出圈,再迎来下一个年。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着,一年又一年地盼望着,盼望着一个有滋有味、幸福快乐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