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腊月里

2026年02月07日

崔启昌

乡下老家,腊月的门扉是村庄街头忽而响起的炮仗声叩开的,是村庄临街那棵褪去秋装的老槐树下,愈发忙碌的铁匠铺子“哧哧”闪出的碎铁屑子敲响的,是庭院里冷不丁传出的杀年猪的嚎叫声推开的。腊月的门,也离不开村庄东梢年集上铺展开的红得亮眼的门对摊子。

进了腊月门,村里的孩子们一个个倍儿有精神,尽管村北山梁上刮来的风直往脖子里钻,稍一消停便能叫人连着打好几个寒战,但无妨他们满街大呼小叫地跑来窜去。北风照例刮,照例往脖子里钻,但孩子们一张张红扑扑的脸蛋上早已是热乎乎、汗涔涔了。一帮从村东沿街向村当央嬉闹着跑来,另一帮自村南街口朝村里老槐树那边匆匆靠拢,他们欢悦而无序地跑着跳着、喊着叫着,及至凑到一起,几个个头高些的孩子突然止了脚步,从沾着尘土和细碎草屑的棉袄口袋中,掏出一扎或一小把散乱的裹着花花绿绿外衣的炮仗嚷道:“我有炮仗,谁有火?”格外高亢的喊声里融着几分显摆与惬意,汗涔涔的腮帮子上写满了得意与自豪。“谁有炮仗,我有火!”几个个头矮点的孩子争抢着抢过话头高喊。少顷,“噼噼啪啪”的炮仗炸裂声接续响起,带着“黑火药”爆响时产生的独特香味儿。

放炮仗寻乐子的孩子们并不留恋刚刚响过的“噼啪”动静,没谁专门递个眼神或喊个口令,个头高些的孩子转身撒腿窜了。随即,呼的一声,原本是两帮的调皮娃子竟跟着撒起欢来,他们一起转弯朝村南跑去,依然嘈杂地呼着叫着、蹦着跳着。甭猜,过个三五分钟,村南口肯定会传来他们营造的又一拨“噼噼啪啪”的炮仗声响。

在村当央的老槐树旁支起铁匠铺子的,是村里上了年纪的几个“老匠人”。“叮叮当当”,他们经年累月跟风箱、跟铁锤、跟百十斤重的铁砧子,还有响锤、火钳、煤炭烟火打了半辈子交道,给驴马骡做掌钉掌多得数不过来,为本村及邻村的人家铸犁铧、修锄镢早已不计其数。耕种忙时,或收打旺季,他们收了铺子,像村人一样早出晚归到南坡北岭的庄稼地里挥洒汗珠子。秋后,是村人短暂且难得的农闲歇息期,邻家的壮劳力们直起腰身,悠然自得地在各自的菜园里打理打理秧稞,培固培固畦堰;有时也如将军检阅士兵一样,围着自己倾心培育的长势颇好的稻谷、玉米,以及即将收获的花生秧苗看多遍,心底涌起的自豪感、幸福感,竟能让面色黝黑的他们忽而露出笑意,有的预估着秋季收成,那些调门不知跑到哪里的茂腔唱段竟能张口而出。

搭伙几十载春秋的老铁匠们消停不下来。“擦锄磨镰不误工呀!”一句乡音俚语里充盈着庄户人最为实用的大道理。趁着秋末短暂的空闲时间,支起铺子生起炉火,给村人的铁质农具锻打焠火,修理停当镰刀、弯锄、蹶头,给本村和邻村的人家加铁添钢弄锋利翻耕用的犁跸,照尺寸钉好驴马骡掌。“累呢!庄稼人吃得苦累,咱有这门实用的土技术,早起晚收使出来,不都是服务乡里乡亲嘛!”老铁匠哥几个挥舞铁锤锻打,遵从的是一个响锤敲砧发出的“号令”,聊起的心里话是一个热度、一个腔调。

进了腊月门,村集上的对联摊子一片火红。庄户人家过年贴门对可谓是头等大事。村集日一早,寒风扑面,摆门对摊子的人入集早,赶集的本村人、邻近好几个村庄的乡亲上集时间更早。卖猪肉跟牛羊肉的摊位一字排开,叫卖海货的动静此起彼伏,推销新鲜且稀罕蔬菜的业户格外多。不过,赶集的村民们脚步却大多停留在对联摊位前。选购别的年货可以等会儿、再等会儿,但这大红的对联是赶年集的首选!

老家的村人们就是这样,把过年看得顶重要。乍进腊月,满家满村的人就着手操持,寄望过个喜庆年、快乐年,寄望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