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7日
刘世俊
一
“扯大幕,拉大幕,老家门口唱大戏,槐树底下搭戏台,叽叽喳喳唱起来。”北乡老家队部大院,有一个不知多少年历史的石垒土台,听爷爷说是用来开会斗地主、唱大戏的戏台子。平时,则是老家谈天说地和唱戏聚会的中心,也是我儿时生活的乐园。
记忆中,年后唱大戏,是乡村必不可少的春节习俗,初二各村相互送戏慰问,一直唱到正月十五。
关于唱戏,北乡人最流行的口头语是“门家沟唱戏——胜利了”。在场院或村庄空旷的地方,人们搭建起了高高的戏台,拉上彩色帷幕。戏台大都是临时搭建,土木结构,帆布篷顶,夜里要在戏台两旁的柱子挂上两盏吱吱响的明亮汽灯,一里多地外便能看到闪耀的灯光,听到咚咚锵锵的锣鼓声,甚至可以听到婉转悠扬的唱腔。当地的剧种有京剧、吕剧、小活宝剧。
唱戏的日子里,家家邀亲约客,人人笑语盈盈。孩子像孙猴子一样闪展腾挪,满村跑蹿。小村里亲朋欢聚,一片其乐融融。演戏当日,青色炊烟如身姿袅娜的窈窕村姑。戏场上早已摆满了马扎、椅子、长板凳,村民在观望、唠嗑,谈论年事和稼穑。媳妇们细心梳妆打扮,扁圆的发髻上穿一根银簪,或插一根发夹,戴一支绒花儿,结了伴儿、拣了近路往戏场赶。
“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戏场上响起密集的锣鼓声,撩拨得大家群情激奋。台上开台锣鼓急,台下顽童放鞭炮,戏场上烟气弥漫,空气中流动着火药味、烟卷味,混合着咳嗽声、嗑瓜子声、锣钹声。
戏台两边有人弹扬琴、拉二胡、敲锣鼓、打钹镲,拉二胡的眯缝着眼,左手揉弦处,悲怆凄婉直击人心。演员有时急速唱念如珠落玉盘,有时演到高潮声如霹雳,令人动容,媳妇们看到动情处潸然泪下,汉子们在后面也跟着喝彩几声。
二
门家沟十大戏箱一台戏,周围十里八乡出了名。
小时候,全公社有三十一个大小自然村,门家沟是最后一个拉上电灯的大村。村里之前是没有电视、收音机的,俺干爷爷的一台手摇留声机吱吱悠悠唱大戏,是村唯一能发声唱戏的匣子。我天天晚上待在干爷爷火烫的炕上,双手慢慢地摇着留声机的上弦手柄,大饱耳福。
土戏台作用大,可放露天电影,可作为民兵俱乐部,可安置盲人说书,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年戏。那种亲切和自豪流溢至今,萦绕于心暖暖的。
1966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些,爱听戏、看戏的干爷爷带着一壶老白干烧酒上门商谈开个戏班子。爷爷痛下决心,派干爷爷一路北上,到大连买行头。干爷爷满载而归,十大戏箱子行头花掉村子三百六十元,爷爷那叫一个心痛。行头到位,就要唱戏,从那个冬天开始,村剧团有声有色地搞起来了,让十里八乡的庄户人刮目相看。
年戏一般是在过年前后唱,时间集中相对紧张,在一个村里排戏唱戏演戏,就相当于现在的“春晚”了。听爷爷说,乡村春晚,组织实施和后勤保障也是相当严密的,他兼职戏团团长,干爷爷任总导演兼剧务。那些生、旦、净、末、丑等演员也是精挑细选几番试戏才敲定的,特别认真。
那个阳光暖暖的冬日,门家沟村戏剧团开始了唱年戏的彩排。
台上一分钟,台下半年功,爷爷分了任务,商议确定了戏本,千挑百选安排了角色,村民各尽其才,角色到位进入排练。他们背台词、练唱腔、走台步、排动作、敲锣打鼓,相当投入。土佬帽小伙小媳妇儿赶鸭子上架,跟着导演现学现演,不蒸馍馍争口气,放下饭碗赶到剧组,常常通宵达旦排练。干爷的留声机放着戏曲,剧组所有人拿出吃奶的劲儿,头拱地也要唱好年戏,给村一千多口人上一道完美的“年夜饭”。
记得有一年腊月排练《红嫂》,后来才知道原名叫《沂蒙颂》,王守文大哥扮演解放军伤员,红嫂的扮演者是刘秀秀,她嗓音好,演得也棒,人们称她是台柱子。台下观众都被秀秀“平日里只煮过粗茶淡饭,今日里为亲人细熬鸡汤”等唱词感动得热泪盈眶。
有孩子在台下大声喊“守文和秀秀,演出胜利了”,从此北乡便多了一个歇后语:门家沟唱戏——胜利了。
村人也看出了道道,说守文秀秀是对般配的小鸳鸯。事后爷爷去两家保了媒,通过唱戏,促成了一份好姻缘。
三
村里的大戏定在腊月二十九下午、最后一个年集正式在门家沟村开唱。
戏还没开场,十里八乡的人们早已匆匆赶来,上午赶集,下午看戏,整个舞台下,只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大家踮着脚跟,瞪着双眼,努力往前挤,等戏开演时早已是人山人海,本村的和邻村的不分彼此,现场人声嘈杂,气氛热烈,看戏的人比赶集市还要多。老人们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安静地坐下来,耐心地等待。年轻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嗑着瓜子,谈笑闲聊。
准备开戏了,锣鼓家什敲响,台下立即鸦雀无声,好像所有的嘴巴都堵上了,所有的声音都压回了嗓子眼。大幕徐徐拉开,一阵开场锣鼓响过,演员们陆续出台。爷爷先出来说几句,算是开场白,接着丑角翻跟头,耍花刀,这叫垫子戏。正戏开始了,唱的是《小姑贤》和现代戏《红嫂》。
赶集人和村人惊呆了,戏衣头饰红花绿叶艳丽夺目,敲锣打鼓吹拉弹奏悦耳动听。十大戏箱一台戏,门家沟村戏亮相了。一脸麻子的二姑粉妆登台,身段婀娜多姿,一唱一说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把个刁蛮的恶婆婆演绎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小民的相公扮相英俊俏丽,唱腔赢来众人喝彩声不断。老话说“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台上演员在别人的故事里演绎着悲欢离合,台下观众跟着台上一悲一喜。瞧,麻子二姑咋这么像恶婆婆呀!下场时,气得爷爷狠狠踢了她一脚。
戏唱好了,出了名,门家沟戏红遍了北乡,请戏的人挤满了爷爷家。出了名,戏目就要增加,爷爷请了县京剧团导演来戏班指导,白天排练《三世仇》《借年》,晚上就轮流演出。初一在自己村唱一天一晚两场,初二到邻村慰问演出。唱正月,闹二月,拉拉扯扯到三月。在莱阳北乡能请来门家沟大戏,那是相当有面子的。大戏一唱就唱红了,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快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