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6日
李玉平
一
胶东的年,是浸在烟火气里的庄重,是融在家族情里的热闹。对于莱山区的西解李氏而言,年从来都是绕着那座尚书府转的。
这方青瓦灰墙的院落,是清朝雍正年间工部尚书李永绍的故居,百年风雨洗去了檐角的鎏金,却抹不去李氏族人刻在骨血里的传承——不知从哪一辈起,这里便成了西解李氏的祠堂,祭祖拜年的规矩,守了一代又一代。
尚书府的年,是刻在我记忆深处的暖,而最难忘的,莫过于1963年的那个春节。这一年,风调雨顺,田地里的庄稼压弯了腰,辛安河的鱼虾肥了身,家家户户的粮囤子鼓了起来,灶台上飘起了久违的肉香,人们的脸上重新漾开了过年的笑。日子好了,便念着祖宗的庇佑,李氏家族里辈分最高的李宗礼老尊长,寻了同辈的李汝珍,两人坐在尚书府的老槐树下,晒着冬日的暖阳,唠起了心底的念想:“今年大丰收,可不能忘了老祖宗的恩情,得备上大枣饽饽,好好祭祭祖!”
这话像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间在西解李氏的族人里漾开了涟漪。不止是西解村,周边李家疃、林家疃、繁荣庄、东解、高陵、大山后、西关等地的李姓族人,一听说要在尚书府祭祖,个个兴高采烈,二话不说便开始筹备供品。他们家里最好的东西,都舍得献给祖宗,各家各户的炊烟,连着几日都飘得格外香甜,你家蒸饽饽,他家宰肥猪,我家捞鲜鱼,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要把最得意的吃食送到尚书府,仿佛那不是简单的供品,而是对祖宗的敬,对生活的喜。
二
尚书府的祠堂里,很快便摆开了阵仗。几张红漆大条几一字排开,成了供品的舞台,各家的心意挨个登场,看得人眼花缭乱,啧啧称奇。有户人家送来的巨型大枣饽饽,暄软蓬松,枣香四溢,表面还捏着精致的面花,摆在条几上,像个敦实的小胖娃,惹得大人孩子都忍不住凑上去瞧;另一户人家,直接抬来了一整头肥猪,猪身打理得干干净净,唯独割去了尾巴,送猪的汉子嗓门洪亮,笑着跟众人解释:“割了尾巴算猪头,给老祖宗吃的,就得大方点!”肥猪往条几旁一摆,瞬间便添了几分年的厚重;还有人用红漆大盘子端来了一条辛安河里的大鲤鱼,这鱼做得极为精巧,蒸得通体酥嫩,身子早已熟了,可嘴唇还在微微张合,尾巴也轻轻晃动,竟这般鲜活,直到三天后,才慢慢停了动静,成了祠堂里最特别的一道风景。
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一份透着巧思的供品——有人把一只肥嫩的鸭子和一只健硕的鸡并排摆着,脖颈相绕,模样亲昵,下面还缀着一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自由恋爱”四个字,惹得前来观礼的族人哈哈大笑,连平日里严肃的老尊长,都忍不住捋着胡子笑出了声。一时间,尚书府的祠堂,竟成了一场争奇斗艳的食品展览,送供品的族人满面荣光,得意洋洋地跟人说着自家吃食的讲究,参观的人挤挤挨挨,熙熙攘攘,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指尖点着各式供品,眼里满是欢喜,祠堂里的热闹,把年的气息烘得愈发浓烈。
三
胶东的年,从腊八起便开始酝酿,尚书府的年,更是从腊八起,便飘起了鞭炮的脆响。腊八节一过,李宗礼和李汝珍两位老尊长,便让后生抬来一个大筐,里面装满了小巧的鞭炮,放在尚书府的大屋檐下,任由村里的孩子们随便拿取燃放。孩子们像是得了宝贝,一窝蜂地围上去,抓一把鞭炮,便跑到院子里、大街上,点着香火,一个个点燃,“噼里啪啦”“砰砰乓乓”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在冬日的晴空里炸开。孩子们的欢笑声、叫喊声混着鞭炮声,飘出老远,吸引了周边各村的人前来围观,尚书府的门口,日日都热热闹闹,年的味道,便在这清脆的鞭炮声里,一点点浓了起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到,尚书府里的年味,便又添了几分庄重。两位老尊长指派着族里的年轻人,开始布置祠堂的正厅。后生们搬着梯子,踩着木凳,在大厅的中堂上,小心翼翼地张挂上族谱,那泛黄的宣纸上,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满了李氏先祖的名讳,一笔一划,皆是敬畏;东西两面的山墙,也有讲究,东面挂着明朝的先祖官员的影像,西面挂着清朝的先祖官员的影像,那些装裱在檀木框里的影像,衣袂飘飘,面容肃穆,隔着百年的时光,依旧透着李氏家族的风骨。影像挂好,厅里的宫灯也便点亮了——大厅的梁上,挂着八盏檀木做的轻纱宫灯,尚书府的门前,也挂着四盏,灯影摇曳,轻纱漫卷,昏黄的光晕洒在族谱和影像上,映得整个尚书府金碧辉煌。香炉里焚着檀香,青烟袅袅,绕着宫灯,绕着影像,绕着满室的供品,烟火缭绕,影影绰绰,平日里热闹的尚书府,此刻便多了几分庄严肃穆,让前来的族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敛了声息。
四
腊月三十晚上,是尚书府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族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祠堂里、院子里、大街上,处处都是人,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平日里的规矩稍松了些,族人之间互相道着新年的祝福,孩子们在人群里穿梭嬉闹,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唠着家常,说着今年的丰收,盼着来年的顺遂。族人彻夜狂欢,灯火通明,连冬日的寒风,都被这满室的温暖挡在了门外。
最庄重的时刻,藏在半夜的子时。眼看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李宗礼和李汝珍两位老尊长,缓步走到祖先桌前,拿起供在桌上的“素”——那是写给祖宗、天地老爷的信,字字句句,皆是族人的心愿。两人将“素”与大量的纸钱一同点燃,火光映红了两位老人的脸庞,也映红了满堂族人的眼眸。此时,门外的鞭炮突然齐鸣,在震天的鞭炮声里,两位老尊长缓步跪地,对着族谱和影像,深深叩首,口中念念有词,虔诚祷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便是胶东年俗里的“发纸”,是辞旧迎新的仪式,是对祖宗的敬,也是对新年的期盼。
子时一过,新年的钟声便在心底敲响,旧岁辞去,新春到来。众人合力推开尚书府那扇厚重的祠堂大门,门外,早已站满了四方赶来的李氏家族后代,黑压压的一片,从大门口一直排到大街上,皆是前来拜年祭祖的族人。大门一开,众人便有序地涌进尚书府,脚步轻缓,神色肃穆,李宗礼和李汝珍两位老尊长走在最前面,带着众人进入正厅,在祖先谱牒前,重新摆放好供品,点上香,斟上酒,一系列仪式,做得一丝不苟。
接下来的拜年,最是讲究辈分。李氏族人按照辈分大小,依次排班,规规矩矩地行礼。辈分最高的长辈,便在大厅里,对着族谱叩首;辈分稍小些的,便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辈分最小的,则跪在尚书府街门外面的大街上,一个个双膝跪地,以头磕地,行的是最庄重的跪拜礼,三下叩首,皆是对先祖的敬畏,对家族的认同。那一刻,尚书府的大厅里、院子里、大街上,满是跪拜的族人,鸦雀无声,唯有檀香的青烟,在冬日的空气里缓缓飘荡,这份庄重,刻在每个李氏族人的心里,成了永远的记忆。
尚书府里的大年,是热闹的,是庄重的,是藏着烟火气的,是融着家族情的。那些红彤彤的鞭炮,那些热腾腾的供品,那些肃穆的跪拜,那些温暖的教诲,都化作了刻在心底的记忆,留在了1963年的那个春节,留在了尚书府的青瓦灰墙间,也留在了西解李氏族人的骨血里。
岁岁年年,时光流转,尚书府的年依旧,李氏家族的传承依旧,那方院落,依旧在新旧交替的时节,聚起四方族人,盛满人间的欢喜与庄重,把胶东的年,把家族的情,一代又一代,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