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立新

视频接通时，女儿远佳裹着厚厚的长款羽绒服，鼻尖冻得已经泛红：“老爸，这边已经接近零下二十度了。”她呵出一团白雾，扬了扬手里的一个大红本，眼睛笑得弯弯的，“这是刚刚颁发的全国高校精英挑战赛全国总决赛一等奖的证书。”

敬礼！视频里，我一个立正，以一个老兵标准的军礼向女儿祝贺。

这是我女儿走进大学的第二个冬天，这个在部队大院长大、打小就有良好习惯和主见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逐步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不禁想起八年前，我离开部队后的第一个夏天，全家从潍坊搬迁至烟台。对女儿远佳来说，这不只是地理上的搬迁，更是一次学业上的“强行军”——女儿在潍坊上小学六年级，来到这边，初一距离期中考试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因为义务教育五四制和六三制的差异，她必须用二十八天时间，追赶别人一学期的课程。

报到那天，烟台大学附属中学的班主任看了看日历说：“孩子一天初中还没上过，要不让孩子再上一年小学五年级？”语气里是善意的担忧。

女儿抬起头，在部队大院长大，军人的血性似乎已经渗透了她的血液，她说：“老师，请给我一次机会。”

那天夜里，女儿房间的灯光亮到很晚。第二天一大早，客厅墙壁上便出现了一张手绘的“作战图”：二十八天，每天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十一点半，每个时段都标注着不同的追赶内容。最上方一行秀气的字却力透纸背：不问来路，只赴前程。

看着这八个字，本来和老师一样担心的我，眼角禁不住有些湿润。既然女儿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就要义不容辞地做好她的哨兵。

于是那些日子，我看着女儿像冲锋的战士一样，扑向初一那两大摞课本。早上天还没亮，女儿就已经起床洗漱，然后到阳台背诵语文课文、英语单词，我就默默准备好她的早餐；深夜，看到女儿已经困得直点头，我就冲好一杯牛奶悄悄放在她的桌边。虽然苦累，但我看到，女儿用红笔在日历上划掉每一天时，眼里总有一种不服输的锐气。

二十八天的坚持与努力，女儿走进了期中考试的考场。成绩揭晓那天，班主任的电话里充满兴奋：这孩子太厉害了！总分班级二十五，语文年级第一！

那一刻我在窗前站了很久。那个从零起跑的孩子，仅仅用二十八昼夜的“急行军”，便完成了一个看似几乎不可能的超越。我突然意识到：我哨位下的女儿，骨子里已经成为一个兵。

高中三年，女儿稳扎稳打。高考后的那个夏天，去往大学的列车启动时，我在站台上对她敬了个军礼。女儿隔着车窗，回以同样的姿势——那是我们之间独有的告别。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大学才是女儿真正崭露锋芒的战场。

十八年来，女儿的人生就像部队大院的作息一样规律。可大学呢？那里不会有人告诉她路该怎么走。走进大学校门，再也没有人规定早读背单词的具体时间，也没有班级排名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她再也不会听到我或她的老妈每晚检查作业的脚步声。但这些丝毫影响不了一个自律已成习惯的孩子。大学第一年，当同龄人还在适应大学生活时，她已拿下了英语四级。大一下学期，在备战英语六级的时刻，辅导员在班群里发布的一个比赛通知——“全国高校精英挑战赛”再次吸引了她的目光：这种难得的锻炼机会可不能错过，毕竟大学四年的时光太过短暂。这时候女儿的眼神，像极了小学转学时那二十八天里的模样。她们不同专业的四个同学一拍即合，组成“不要掉队”团队，开始了她走进大学后的第一次大赛征程。备战是紧张的。不知道她们一起熬了多少个夜晚，牺牲了多少周末时间。我再次选择成为女儿的远程哨兵。隔着上千公里，通过电波守望她的征程。视频里，我与她们团队一起熬夜到凌晨，一起讨论方案、主题，一起反复打磨着每个细节。

汗水不会白流。校赛，她们过关斩将，以一等奖的成绩晋级省赛。省赛，她们再次攻城夺寨，把一等奖收入囊中。直到在视频中，女儿告知我她们获得了全国总决赛一等奖的消息。在对着镜头敬军礼的那一刻，我这个在部队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兵，竟湿了眼眶。

从那天起，女儿的捷报接踵而至：英语六级再次高分通过，学习成绩、综合排名双第一，省级三好学生、国家奖学金……而最让她珍视的，是成为她们这一级首批预备党员。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颤：“老爸，我终于向您看齐了。”

这个寒假，我们一家四口到海边散步。刚下过一场大雪，烟台的清晨也是寒风刺骨。海边，一群老人不畏冷风如刀，毅然乐呵呵地扎入水中。女儿静静看着，忽然说：“老爸，这就是您常说的‘战斗精神’吧？不只在战场，也在生活。”那一刻我明白，十八年前在部队大院跟在兵叔叔后面学步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精神阵地。

放了寒假，女儿又可以与我们天天相守度过一个多月的时光了。前几日，我在女儿的书桌上，看到她还没写完的党员思想汇报：“我的父亲是名二十年兵龄的老兵。他虽然从未替我走过半步，却始终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像哨兵守护阵地一样，守护着我的成长。这个老兵让我明白：最好的守护不是遮挡风雪，而是相信你能在风雪中走出自己的路。”

我笑了。哨兵的职责是守望，而我守望的这个年轻人，已经成长为比我更勇敢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