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人 寻常事

2026年02月04日

刘洪

高冷,高技

那晚去海滩走步,回来时路过烟大南门外的小吃摊,油香扑鼻,顿觉肚子饿了许多,便选中了一个馄饨摊。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胖鼓鼓一张红彤彤的汗脸,双眼也是鼓鼓的,膨胀着晶亮的精气神。

我说来碗馄饨。她问,要大号的、中号的还是小号的?我说大号的,也就是一大碗。她瞥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这么能吃,太反常了!

我见她转身从冰箱里端出一盒肉馅,就问:“现包啊?什么时候能包好呢?我肚子咕噜叫呢。”她又瞥我一眼,没搭腔,默默地又从冰箱里端出一叠雪白的馄饨皮儿。

我问她:“有啤酒吗?来一瓶。”她仍没搭腔,只是摇了摇头,开始包起了馄饨。

真是个高冷的女人!

我只好去西面的小超市买啤酒。不到三分钟吧,我拎着一瓶“崂山”回来了,却惊讶地看到:我的馄饨竟然煮好了,热腾腾、满当当地盛进一只蓝花的大海碗里。嘿,这速度!

我在一张小桌前坐下,问女摊主:“有酒杯吗?来个酒杯。”她仍没搭腔,只是摇了摇头。

好吧,没有酒杯,只好对着啤酒瓶嘴喝啦。也不能干喝呀,必须就着馄饨喝嘛。

可是,女摊主只是把我的馄饨放在灶台上,就不管了。我只好起身,亲自去端。真想批评她一句:“你这服务,差点劲啦!”但是看在她干活麻利的份儿上,就忍了。对于身怀绝技者,我一向敬畏。

吃喝的时候,来了一个姑娘,要了碗小号的。摊主又开始包馄饨,右手筷子,左手面皮,挑肉馅,飞落左手,五指一合,就合成一枚金鱼状的小馄饨。不到半分钟,包好了;不到半分钟,煮好了。那张鼓鼓的汗脸在灯光底下红光闪闪,却又冷冷冰冰。

我感叹着,技高一筹的人都难免高傲啊!为啥要高傲?似乎只有高傲了,那高人一等的技艺才会保值,才不会被人小瞧。

馄饨很鲜,汤更鲜,放进了不少的紫菜和虾皮。我吃得爽快,最后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大汗淋漓,通体舒泰。

从小包里掏出了一张十元的票子和两枚一元的硬币,起初想把饭钱压在饭碗底下起身扬长而去,以报复摊主的高冷。想了想,改了主意,拿起钱,走到女摊主面前,隔着灶台,用双手,将钱敬呈。

她单手接钱,面如冰霜。

舒心事

那天上午去南郊敬老院看望老母亲,途中遇见了几件叫人舒心的事。

先是坐51路车,在烟台二中莱山校区站点下车,再转乘从牟平开来的605路车,坐9站就可到达敬老院。

在二中站点等车时,605路车久久不来,天气闷热,倍增焦躁。忽然想起在下一个站点的树荫下有个小小的菜市,聚拢着一些郊区的菜农,出售自家田里产的新鲜菜果,何不趁着等车的间隙去逛逛菜市呢。我一向喜欢逛菜市,通红的、鲜绿的、娇黄的,圆溜溜的、胖乎乎的、香喷喷的……各种色彩、各种形状的菜果让人不用花钱就能看到。

于是甩开大步走向下一个站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生怕身后驶来了605路车。

还好,当我走进菜市时,车一直没来。

抓紧时间买菜。先是买了一大堆的“黄瓜妞”,白白胖胖的,葱嫩的,每斤才一块五;又买了二斤辣椒,那种螺旋着身子的尖头绿椒,每斤也是一块五。女摊主用手指着剩下的一堆辣椒央求我说:“师傅,你干脆包圆吧,我急着回家,这一大堆辣椒每斤只要你一元钱。”我窃喜,都要了。

刚把买好的两种鲜菜装进一个大方便袋里,抬头一看,车来了。

上了车,前行不到两分钟,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心里觉得真侥幸,没被雨淋着。但又担心这雨一直下怎么办,我没带雨具。

车一站一站地向前跑着。

身后,有两个妇女在拉呱,我侧耳听着。其中一个妇女说话的声音真好听,嗓音脆脆亮亮的,她的话,亲热中透着善意,爽朗里闪耀灵光。心里就想,这肯定是一个漂亮女子。

为了证实这猜想,我装着看外面的雨景,捎带着把视线投向了身后想看的地方,顿时为自己有一双能掐会算的好耳朵而高兴。我看见的是一张虽然不太白但是笑容闪闪、容颜亮亮的鹅蛋脸,那脸上,笑出来了浅纹,笑出了白亮的牙齿,让人看着感到顺眼舒心。

车到解甲庄站,和漂亮女子说话的那个妇女要下车,漂亮女子朝着人家的背影喊:“雨大了呀,有伞吗?啊,有,太好了!你真有准备呀!慢点走哈,不要着急呀。”

简直是每个音符每个字都是音乐都是诗。那话里,有关切,又有敬佩,既让人心里暖呼呼的,又叫人心里美滋滋的。

这女子真会说话!

车继续前行。

过了两站,她也要下车了。外面的雨还在有声有色地下着。她站在车门口,手里既没有雨伞也没有雨衣。身后一位大娘对她说:“这么大的雨会把你淋得浑身精湿精湿的。”她头也不回地说:“没事!我跑,一会儿就跑到家了。”那意思是,只要她跑起来,雨就淋不着她了,只要她跑得快,跑得带劲,雨就不敢淋她了。看来这漂亮女子还有一副充满巧思妙想的漂亮心情呢,有了这种好心情,人生的各种烦恼会统统变得多姿多彩、可心可意。

车停了,门开了,她下车了。你说神不神啊?就在她跳下车门即将承受雨淋的时候,阳光出来了,金灿灿地出来了,大雨戛然而止,天地间变得明晃晃的。那女子乐得朗声喊道:“太好了,太好了呀!”

顿时觉得老天爷也会有心情,和我一样充满着敬畏和祝福的心情。

午后两点,我从敬老院里出来,等了将近半小时,等来了一辆返程的605路车。刚上车,你说神不神啊?大雨又开始下了。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面的豪雨,我再次感到侥幸,感到这一天遇到的舒心事真是多如雨点。

芸豆打卤面

北面胡同里新开了一家打卤面小店,灯光迷人,吆喝声也迷人,终于把我吸引进去了。柜台桌椅很新潮,店员一色的漂亮姑娘,统一的鲜红制服,也很新潮。空调的冷气更是让人好受。

我要了一碗芸豆面条,大碗的,价格13元。

等了好久,面条才摆在我的鼻子下。拿起筷子,插进碗里搅拌了一下,心里凉了大半截:碗里除了白色的面条,就只有少许暗绿的芸豆块了,没有肉,没有葱花,没有虾皮,甚至没有油花,但有蛋,金黄色的,却只有一小块,比指甲盖还小。挑了一根面条进嘴,艮啾啾的,嚼不动。吃了块软软的芸豆,淡淡的几乎没啥芸豆鲜味。整碗面,成本不过三元钱,净挣我整整十元钱!这小刀,削铁如泥啊。端着白瓷碗,我像是看见店老板那冷酷的脸,挑着面条,我像是看见了他那曲里拐弯的心事:挣钱!挣钱!当务之急是挣钱!大刀阔斧地挣钱!

顿时我大感悲哀,为这个小店的倒闭停业而悲哀——它很快就会关门倒闭的,因为我一边用力地嚼着面条一边暗暗地发誓,再也不会当它的顾客了。我是我,我又不仅仅是我,我同时是许多的我,我是我们,我是广大的所有的顾客。我不满意,所有的顾客也不会满意,我发誓不会再来这儿当顾客,所有的曾经来这儿当过顾客的人们也不会再来当顾客。

上述规律是屡试不爽的。比如,我们小区有家小超市,我是它多年的顾客,它的生意一直很火。去年,我决定不当它的顾客了。今年年初,它就关门倒闭了。再比如,我曾经认识一个老乡,非常讨厌他的相貌和做派,尽量避免和他接触,后来他被“双规”了,成了个小贪官。

我吃面的时候,店内的顾客一直只有我一个人。柜台前的女店员闲得慌,低着头懒洋洋地看手机,嘴角旋转着愚蠢的笑。我对面条的洁净程度产生了巨大的怀疑,顿时有点反胃,不吃了,剩了半碗。

抬头环顾店内崭新的装修,想想它开业时不菲的投资,感到惋惜,感到悲哀。

这几年,实体店纷纷关门停业,原因有多种,电商冲击啦,房租过高啦,等等,但是价格不亲民,小刀磨得锋利,也是个原因,也许是主要原因。

看似可怜,实则可悲。

买大米

我买大米都是去超市买散装的,每次买个三四斤。袋装的大米我很少买,为什么呢?不知是年龄大了还是变懒了,提着一袋沉甸甸的大米,我总觉得太费力了,太辛苦了。

那晚8点40,吃了晚饭,我去新世界超市买米。直到走进地下室的大卖场时,我才意识到,时间太晚了,超市快下班了吧?于是加快脚步,一口气走到最东端的大米卖区,这里空荡荡的,没一个顾客,也看不见售货员。

“有人吗?我买大米啊!”我喊着。

话音刚落,就听见南面一个亮着灯的房间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喊声:“来啦来啦。”

一个四十多岁的白胖女人,一边打手机一边笑嘻嘻地走了出来,边走边对着手机说:“别急别急哈,我很快就下班了。”

我说:“太晚了,影响你下班了吧?”她说:“不晚,还有好几分钟才下班呢。”大概见我走得满脸大汗、呼呼大喘吧,她又追加了一句:“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呀,时间很从容,别急,安安心心地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我说我买大米,说着我走向每斤三元一角的大米木柜,扯下一只塑料袋儿,抓起铁舀子就要挖米。女人走了过来,悄声对我说:“别买这种米,去买那种米吧,它比较好。”她用嘴唇,向附近那每斤两元五角的米柜噘了噘,见我面露疑惑,她笑着解释:“那是今天早上新进的黑龙江大米,中午我焖着吃过,比这三元多的米还香哩。”

我被感动了,赶忙去挖那既便宜又新鲜的米。

装好了米,过完了秤,她说:“你去扯个比较大的塑料袋,套着这米袋,这样你提着会轻便些。”听她这么说,我再次被感动——这女人考虑事真细啊!

提着大米,走出大卖场,我在灯光通明的休息区里坐着沙发歇口气。片刻,下班铃声刺耳响了,我看见那个白胖的女售货员背着一只坤包埋头走向通往一楼的扶梯,从那急匆匆的脚步上,我能猜出她早就盼望下班了,我还能猜出眼下她肯定有什么急事要去办,或是女儿在家里催她赶快回家做晚饭,或是某个亲朋好友有什么大事要和她商量,或是老爹老妈有哪一个突然病倒了,正紧急地送往医院……她是如此急匆匆地走着,埋着头,目不旁视。但是刚才,她为我服务的时候,却又那么从容,那么细致,那么周到,那么热诚。

这反差,让我震惊,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可贵的品质:心情是心情,工作是工作,决不能让心情影响工作。

我想,在眼下的中国人身上, 这类平凡得似乎不值一说的品质,有成千上万,数不胜数。正是这些品质,构成了一种竞争力,驱动着中国经济屡屡以奇迹般的雄姿震惊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