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4日
千里“姻缘”网线牵,却遇电诈升级版。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调研发现,我国婚恋交友类诈骗近年来呈频发态势,已由借助正规App、虚构身份使用话术的“借地生财式”诈骗,向专门搭建App、广泛招募成员的“平地起楼式”体系化作案转型。犯罪组织更具规模,分工协作更加专业……
在APP上甜言蜜语、你侬我侬,甚至已经到谈婚论嫁之际,被蒙在鼓里的用户都未曾想到,不仅手机那头的“小美”“小倩”是骗子,甚至这APP也是彻头彻尾的陷阱。
近期,山东警方侦破一起招募女“聊手”、搭建虚假婚恋App的特大电信网络诈骗案,犯罪组织招募的女“聊手”、推广员、管理人员等涉案人员超5000人,两年间吸引636万人次男用户注册,涉案金额约3.6亿元。
私人定制假人设,甜言蜜语诱充值
刘先生是一名57岁的单身人士,他以找对象为目的,下载了“念梦”App,认识了昵称为“为你而来”的女网友。
“为你而来”个人信息栏包括年龄、身高、职业、星座等,通过App可以选择“搭讪”“私信”“通话”等操作。按平台要求陆续充值5459元购买“金币”后,刘先生加上了平台推送的女方微信。“为你而来”告诉刘先生自己叫田田,今年48岁,与刘先生在同一县城居住,经营着一家化妆品店,单身离异,有一个已成年的女儿。
田田在聊天中称呼刘先生“老公”,时常发送温柔体贴的语音。刘先生渐生好感、逐步“上钩”后,聊天一到关键信息,屏幕就出现“***”回复。田田谎称“只有继续充值,关键信息才不会被屏蔽”,并称“女用户和男用户一样,也要充值”。
“我是穷光蛋,不知何时能翻身”“总想放弃,却不愿堵塞求缘之路”“这全是套路,礼物送到何时是个头?”刘先生虽然不情不愿,但终究经不住女方话术套路,共计充值5万余元。最终,不但见面泡汤,微信也被拉黑。
山东省济宁市鱼台县警方侦查发现,“念梦”是一个打着“真人婚恋交友”名义的电信诈骗App。涉事网络科技公司实控人王某某于2023年10月组织成立多家网络科技空壳公司,经营“念梦”“偶觅”“常相守”等多款App从事网络诈骗活动。他们的基本套路是在网上广泛招募女“聊手”,谎称可线下见面、恋爱、结婚等,设置充值购买“金币”、送礼物才能在其App发送文字、语音、视频消息等规则,不断骗取受害人资金。
“聊手”花招多,行骗手段私人定制
办案民警介绍,女“聊手”针对性“定制”人设以快速拉近感情,如对方是农民,就自称家庭主妇;对方是做生意的,就自称“白富美”等;男性用户说是哪里的,女“聊手”就说是哪里的,营造可能奔现的想象空间,实际上差之千里;使用公司找第三方专门定制的美颜系统,视频画面与真人判若两人。
为诈骗专门搭建App已经成为犯罪新趋势。2025年底,江西九江经开区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诈骗犯罪团伙开发、运营“佳遇”等App,通过第三方代理大量招揽女性作为“常驻平台女主播”,案发时已有85万余名男性用户注册,充值金额总计9500余万元;南京中院2025年初公布的典型案例中,犯罪团伙通过运营“悦聊”App,以“同城约会”为诱饵,通过信息轰炸、暧昧话术、聊性爱话题等手段诱骗充值,共计骗取财物2.3亿余元;2024年,山东德州公安破获的一起案件中,犯罪团伙在一款名为“小情思”的聊天交友软件中使用相同套路诱骗男用户充钱刷礼物。
以利相诱广招“聊手”,法务、客服一应俱全
婚恋类电诈App黑灰产利益链发展出“聊手”、运营、巡查、法务、技术、客服等专业细致的分工,团伙人员动辄成百上千人,散布全国多地,呈现出“平台+零工”的运行新模式。
——以零工名义广招“聊手”,施以“严管重奖”。受访政法干部介绍,在这类案件中,有的犯罪团伙设有“运营部”,在短视频、求职App上以“兼职”“日结工”名义招聘“聊手”,年龄一般要求在18岁至60岁之间,不会聊天、阅历浅的不能加入。
为了不让“聊手”摸清整个犯罪行为,犯罪团伙设计了“公司运营部员工—超级推广员—团长—‘聊手’”层层发展、单线联系、精准管理的组织架构。“聊手”加入App须提交身份信息、联系方式、支付信息,以及公司的邀请码;公司巡查部门一旦发现“聊手”给受害者透露真实信息或线下见面,就会将其剔除出去。
招募来的女“聊手”往往被团伙视为“招财猫”,为提升她们的积极性,团伙分给她们被骗资金约四成,还支持当日提现。一名59岁的东北籍女“聊手”是位家庭主妇,用自己和亲戚的信息注册多个账号,在“等爱的傻女人”“干工程的女人”“卖衣服的个体户”等身份间自如切换,共获利提现约120万元。
——歪曲法律、柔性谈判,花言巧语稳住受害者。据犯罪嫌疑人供述,当受害者发现上当受骗、在App后台投诉时,“法务部”人员便以自愿消费、个人行为等理由将其劝退。这些人员歪曲法律,声称“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应承担自身行为带来的全部责任”,让受害者误以为不能报警,被迫放弃自身合理诉求。同时,“客服”负责安抚并撇清平台责任,如果受害者坚持向有关部门举报,他们就以多种技巧拖延时间,迫不得已就退回最高不超过四成的充值金额,即“聊手”获利部分。
警方介绍,这些法学专业出身的“法务部”人员在面对公安机关调查时,常以“技术障碍”为由,只提供浅表信息,拒绝提供核心数据,并想方设法逃避罪责。此外,犯罪团伙还根据受害者身份信息定制可承受的诈骗金额上限,最高不超过30万元。一旦达限,就会“静默处理”,防止报案。
——人员狡兔三窟,资金流向隐蔽,数据多重加密。团伙主犯王某某早年学习计算机专业,曾因参与经营涉诈交友App被媒体曝光。他此次犯罪“吸取教训”,控制三家主体公司、十几家分公司,注册使用了40余款“马甲”App,将核心技术人员“每省一人”安排在多地,以备事发后相互策应。
“犯罪分子使用十几个公司账户收取受害人资金,利用多个灵活用工平台为‘聊手’发放获利额,致使资金流向分散隐蔽,交易主体交叉重叠,大幅增加了追踪难度;后台数据进行了三层加密,这在国内以往的同类案件中少见。他们还设置自动执行脚本,每半年定期批量删除涉案聊天记录。”山东鱼台警方办案民警说,警方破解这三重加密就花费了近两个月,可见该团伙反侦察意识极强。
受访专家认为,婚恋类电诈App社会危害性不容小觑,宜加大打击力度,织密防范网络。
专家建议,严格App上架审核,要求手机厂商下属的应用商店对金融、社交类App实行开发者身份和用户协议“双实名认证”,定期复核已上架应用权限申请合理性;建立黑灰产应用下架绿色通道,对涉诈App举报实现24小时内下架处置,并追究开发者法律责任;对为诈骗团伙提供服务器、改号工具的企业,参照反电信网络诈骗法顶格处罚。此外,短视频、生活服务、求职类平台公司应落实内容审核责任,防范诈骗团伙变换形式招聘、引流。 据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