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永超

照片中，建筑正门横额上写着“虚谷”二字，右上戴礼帽者为谭宗灏（刘云志提供）

1910年，位于“西园”里的“虚谷”建筑（林卫滨提供）

一

2022年5月，烟台市芝罘历史文化研究会接到市政府的一个任务，要求研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找盎斯洋行华人经理谭宗灏的生平信息以及在烟台倡办烟潍铁路、经商的情况。烟台市党史研究院李丕志院长和研究会对接后，迅速组织相关人员开展研究工作。

谭宗灏，字慎明，号虚谷，1861年（清咸丰十一年）出生于广东省香山县（现中山市）南朗崖口村。曾就学于香港中央书院（现香港皇仁书院），其母亲与孙中山的母亲是堂姐妹。1909年，为了振兴烟台经济，谭宗灏积极倡建烟潍铁路并出任招股公司协理，他拟定招股章程，考察地形，筹集资金200万元，动员800多家烟台商户集资参股，为倡修烟潍铁路作出了贡献。

2025年1月，我们意外发现了一张合影照片。照片中，建筑正门横额上写着“虚谷”二字（以下简称“虚谷”建筑），门侧两旁悬挂木质楹联，上联书：xx海潮看日出，下联书：xx山月得秋先。研究会秘书长逄惠云脱口而出：“虚谷不就是谭宗灏吗？”仔细辨认照片上的人物，坐在最后一排右侧的一位男士，戴着礼帽，右手持烟，坐在台阶上，微笑着看向前方，这位不就是谭宗灏吗？两年前，谭宗灏的外孙女、北京大学陈凤翔教授曾向我提到烟台老房子里有过这样的一副楹联。

陈教授说，她的七姨叫谭庆枝。20世纪80年代，身居美国的谭庆枝回国探亲，曾与陈教授的母亲谭庆芳谈起父亲谭宗灏在烟台生活的经历，她们记得老房子门前有一副楹联，是曾任民国大总统徐世昌题写的：“门对海潮看日出，花迎山朋得秋仙”。陈教授当时听到谈话内容，感到非常震惊，她没想到自己的外公曾经在烟台还有过如此丰富的生活经历。她决心要到烟台去，看看外公曾经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她还允诺母亲、七姨，如果能找到外公的墓地，她要代她们向外公祭拜。

2008年、2010年，陈教授先后两次来到烟台寻根，但是由于各种原因，一直没有找到谭宗灏的住宅、花园、墓地等信息，失望而归。

新发现的这张老照片上的楹联内容与陈教授说的几乎完全一致，只是下联有些出入，“月”误记成“朋”，“先”误记成“仙”。这副完整的楹联应是：门对海潮看日出，花迎山月得秋先。横批：虚谷。上联将澎湃的海潮与壮丽的日出尽收眼底，展现了一种宏大的空间感和迎接新生的朝气；下联将视角转向庭院和山间，以花的灵动和月的清辉，凸显了建筑贴近自然的清幽。横额“虚谷”，寓意房主人虚怀若谷，并巧妙地借用了谭宗灏的“号”，一语双关。

照片上有十四位男士、十位女士。男士着装新旧混搭，有的着传统长衫马褂，还有的穿西式西装、扎领带；女士则身穿旗装，脚着皮鞋，鞋上还沾有少量的泥土，发型多为传统盘簪，由此推测，照片的时间约在民初。照片中的女士手里都拿着刚从果树上采摘下来的白花，拍照的时间应是初春季节。难道这是清明时节上山踏青？看照片中的台阶有9级之多，这么大的坡度，推测是在某个山坡之上。从楹联上的含义来看，似乎指向某个高处。之前有过一张孙中山先生莅烟时与谭宗灏等人在西园的合影。经过仔细比对，确定这张照片也是在“虛谷”前拍的。

为了确认有关“西园”照片信息的准确性，我请中山市华侨历史学会顾问陈迪秋老师帮忙到中山市档案馆查询一下这张照片上的信息。陈老师是广东中山市人，今年81周岁，曾担任中山市中山研究会常务理事，主要研究中山市的华侨和在外地经商人士的情况。在她的帮助下，中山市档案馆很快便提供了当时与照片一起存档的一张纸条，上面由谭宗灏孙子谭兆凯亲笔写的“民国二年影于烟台西园 谭虚谷果园 虚谷孙 谭兆凯赠”等字样。需要指出的是，纸条上写的“民国二年”应是误写，孙中山来烟的时间是民国元年（1912年）。尽管如此，这个信息非常重要，它确证了孙中山在烟台的那张合影是在西园拍的。

1912年8月27日，《申报》在《孙中山莅烟纪事》一文中记述道：“演说时届一钟许……会后由旅烟广帮绅商假西南山盎斯花园欢迎孙先生。”

盎斯花园也称西园，位于西南山上。盎斯花园里有一栋大的房子，里面有书房和接待客人的房间。夏天的时候，这里凉爽清净。为了让孩子们能安心学习，谭宗灏特意聘请教师在此设立私塾，谭庆芬与兄弟姐妹们都来到这里读书。印象很深的是门前有十几级台阶。书房里有一副对联：“画棟联云凌北斗，玉堂影日对南山”，上书谭虚谷老丈人雅鉴。书写者为时任登莱青道徐世光（徐世昌胞弟）。晚清风云人物徐氏兄弟联袂为这栋建筑题写楹联，为建筑增添了一些空灵与禅意的光环。

那这栋显耀的“虛谷”建筑在哪儿呢？

二

由学涵老师1984年毕业于合肥工业大学建筑系，退休前，曾在烟台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山东圣凯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工作过。他对烟台的历史建筑有着长年的研究，尤其对老建筑有着独到的见解。他判断，“虚谷”建筑就在现南山公园“虚谷亭”的位置！

虚谷亭，位于现南山公园栖云阁西北侧约125米处，此处是一个面积约500平方米的山岗。2025年9月，为了纪念谭宗灏先生倡建烟潍铁路所作的贡献，芝罘区政府将这座亭子命名为“虚谷亭”并挂上牌匾。

几天后，由老师出示了一张老照片，佐证他的判断。这张照片出自陈海涛、刘惠琴老师译注的《图说烟台》一书，照片由南向北拍摄，拍摄的位置位于现栖云阁附近。照片上注释：25年前（1910年，作者注）从西南山岗上看毓璜顶。这张照片完整地将这栋建筑的南侧展示出来。“虛谷”建筑坐西朝东，一层，大屋顶，两面坡，东西均有外廊，西侧外廊架空，西侧陡坡空间修建一个地下室，兼做酒窖。

“虚谷亭”前的广场上目前尚有一根埋在土里的石条，推断为遗留在原址的台阶石。

为了确认石条的确切数据，我们请烟台市城管局安排人员挖开石条的一侧，由学涵老师进行了实测，数据符合台阶石的尺寸。

《图说烟台》书中的“虚谷”照片是作者引用1910年拍的，该书创作的时间是1935-1936年。显然，此时“虚谷”建筑已经不复存在。1929年9月，山东省建设厅将西园收为国有，并在此设立山东省第四林区林务局，1936年，改名为山东省第四林区烟台果园，1939年改名为市林区。

新发现的这处建筑遗址，很有意义。这里是孙中山先生曾经驻留的地方。他在这里参加旅烟粤商的宴请，了解同乡在烟台经商的情况，向谭宗灏等询问了烟潍铁路的筹建情况，同时还指示时任烟台最高首长、陆军部参事曲同丰与烟台绅商加紧研究推进烟潍铁路的筹建计划并尽快上报北洋政府。他还和魏宸组、居正、谭宗灏等人在这栋房子前留下珍贵的影像。

三

谭宗灏墓地的位置一直是个悬案。我们也查找了多年，一直没有结果。近期的一些新的发现，或许能掀开神秘面纱的一角。

谭帝连（1921-2013），广东中山市南朗崖口人。原姓程，后因受谭家之恩，改姓谭。曾用名谭北胜。1988年出家做和尚，法名静修。谭帝连生前曾多次提到早年在烟台时的情景。在他的记忆中，谭宗灏和蔼可亲，宽厚待人。他在西园的书房高大宽敞，居于山谷之上，犹如他的名字，富有禅意。谭宗灏去世后，葬于西园之内。1937年，谭帝连曾来到烟台，为谭宗灏上坟，并有意将其遗骨运回广东香山老家，但未能成行。墓前有一副对联：日受千人拜，晚看万家灯。

关于对联的意思，我是这样理解的。西园及周边的果园种植了大量的果树，每到春季，漫山遍野的果树开花，煞是好看，引来成千上万的市民来南山赏花游玩。游玩途中，必定要路过墓地周围，对联的作者很有想象力，借用这种场景来比喻对谭宗灏的敬仰。而下联是说墓地地处高处，可以看到市区的万家灯火。

那么虚谷的墓地在何处呢？

据谭宗灏先生的后人说，谭宗灏先生于1924年去世。

距“虛谷”建筑正北方向180米处，有一处山岗，北侧陡峭，南侧坡度平缓，约有250平方米左右，呈椭圆形，往南有一条小路，直通“虛谷”。在西南村老村民王世海先生手绘的南山公园地图中，北侧山坡下有一条环绕此山的小河（西南河上游的支流）。山岗的西侧和北侧均有河水环绕。据谭宗灏的后人回忆，谭宗灏去世后，安葬在盎斯花园内。谭帝连老人生前曾回忆道：谭虚谷的坟墓地势很高、很陡，若要攀上墓地，需要跨过一条河流。墓地坐西朝南（略朝东南）。由于没有确切的依据，至今无法确定谭宗灏先生墓地的位置。

岁月流逝成残忆，应复追思故往人。期待在今后的研究中能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找到谭宗灏之墓，了却谭氏后人的心愿。

（感谢陈凤翔、陈迪秋、林卫滨、刘云志、王世海等各位老师提供帮助。感谢由学涵、张宇宁老师参与考察）

参考文献：《申报》《图说烟台》《烟台概览》《全国农业推广实施状况调查》（193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