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兆广

一

都说装修行业水深，我家多年前请人装修，不幸踩过一个又一个“坑”。如今二番装修，我决定只找装修公司设计、基装，所有用料自己来买。

铺地板砖是装修中的一个大项目，师傅手艺的高低直接决定着铺设质量和效果。我和爱人先后考察了五六个人，不是价格谈不妥，就是不了解师傅的铺设水平举棋不定，这时朋友推荐了丁师傅。

之所以“一锤定音”让丁师傅干，是源于对朋友的信任。朋友家商墅楼房铺砖时，起初找的几个师傅都要价过高，多少知道一些装修常识的她便通过友人找到了丁师傅，结果丁师傅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把活干完了，铺设费还比别人少三分之一。

我特地去朋友的房子看过，砖与砖之间对得特别齐、固定得很结实，无缝拼接的效果犹如一个统一的整体，墙砖与地砖的缝隙完美对接，整个空间显得高端大气。朋友说，凡看了丁师傅手艺的，没有不说好的。我和爱人当即决定，就用丁师傅！

丁师傅活儿好，很忙，能够接下我家的活，纯是看朋友的面子。一个下午，丁师傅风尘仆仆赶到我家量地面、墙面尺寸。这是我与他第一次见面。丁师傅中等个头、敦敦实实，50岁左右，操南方口音，进门就拿出红外线仪和卷尺开干，业务特熟练，动作很麻利。

全部量完后，他直来直去和我谈想法：建议地面采用通铺的方法，可以用“80×80”的瓷砖，厨房和两个卫生间用“60×120”的瓷砖。他进一步解释，现在时兴瓷砖通铺的方式，尤其适用你家这种铺地暖的房子。通铺经济实用，不用传统的门槛石，省去了收口条、门槛石以及波导线等材料的费用，墙、地砖对缝铺贴，缝隙少，空间视野开阔，可营造空间延伸感，使整个房间看起来更加统一。

交谈中得知，丁师傅是江苏海安人。他一口地道的家乡话，性格直率，快人快语，与军人出身的我很有相似之处。

二

距离开工还有两天，丁师傅来电话商量，原来那边客户的活儿还没干完，能否推迟几天。我爱人说：“我们这边租了人家的房子放家具，3个月的时间快到了，也得往前赶工期。如果铺砖往后推，墙面刷乳胶漆也得延期，这绝对不行！”我不知道电话那头丁师傅的反应，在一旁担心，觉得像丁师傅这样技术好、名气大、客户排不上队的人都很牛，没准人家拒绝咱甩手不干了。但对方没这么办，爱人放下电话后高兴地说：“丁师傅安排徒弟干那边，他还是明天来咱家干活。”

和丁师傅熟了以后，他对我说：“该挣的钱，我一分也不让，但接下了这单活，我保准干好。”可谓一言九鼎，接下来的几天，我真正见识了丁师傅所说的“活好”“干好”的标准。瓷砖通铺需要根据地面尺寸进行精确测量，以确保每一块瓷砖的位置和角度都符合设计要求，这得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加大了施工的难度，工时、材料用量都会相应增加。购买瓷砖时，根据丁师傅的测量结果，他建议多买一块机动的备用砖就行，“多了浪费，能省则省”。

丁师傅施工时，我到现场看过几次，他边干边向我介绍：通铺的一个弊端是材料损耗大，墙、地砖都对缝铺贴，会对瓷砖造成损耗。要想不浪费，需要精确测量和切割，尤其是一些定制瓷砖需要特殊切割，稍不注意，就会造成不可避免的浪费。而我分明看到，丁师傅把一厘米长、手指甲盖大小的边角废料，都用在了该贴的地方。

通铺的工艺相对而言比较复杂，客户最担心的是日后出现空鼓、翘曲等现象。我和爱人每每提出这个顾虑，丁师傅都笑着说，虽然行业内允许有百分之五的空鼓率，但你们放心，我尽力做到百分之百的合格，不让一块砖出现空鼓。

用精益求精形容丁师傅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并不过分。墙面上很多预留出的电源插座、水管出口、地漏处，都得“量体裁衣”，把瓷砖切割成大小、形状各异的小片，有的犹如一页页小长方形、铜钱大小的饼干。

三

丁师傅干这些细活时，眼睛里闪着精光，表情随着切割的锯条而变化。大卫生间的花洒下面，丁师傅安装的“回”字形地漏，堪称一件艺术作品。丁师傅指着它有些得意地说：“卫生间地砖铺设有技巧，放斜水、出水快才行。第一步得把沙灰搞平，然后把地漏的地方整个放矮。”说着说着，他做起动作：“像这样先用沙灰把它搞斜一点，地漏的地方搞斜，地漏割矮了割高了都不行，得恰到好处。沙灰搞好了，再把砖放上去，摆几块……看看两个45度角加在一起有没有形成90度角……”我这个外行人虽然听不太懂丁师傅说的这些专业术语，但心里清楚：丁师傅是认真的，也是这么做的！

时值夏日，天气很热。切割瓷砖、搅拌水泥的灰尘、噪声，直接灌进丁师傅的五官，呛得他说不出话，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每次收工后，他的头发眉毛上都好像撒了一层面粉，浑身上下成了个“灰人”。那天我去工地看进度时，目睹丁师傅正在狭窄的小卫生间施工，为了不留缝隙，那些角角落落五分钱硬币大小、手指长短的空地，他都铺上了精心裁剪出的圆形或长条状的瓷砖。

由于空间狭小，他施展不开手脚，时而趴着，时而半蹲，时而蜷曲着身子，憋屈得很。尽管如此，在铺好的砖与砖缝隙之间，丁师傅还是不厌其烦地固定上一个个类似小喇叭似的找平器，每贴一块瓷砖，都用红外线仪量了又量。见此情景，我由衷赞叹：“丁师傅，你这是拿出了麻袋片上绣花的功夫啊！”丁师傅抬头憨厚地朝我一笑，说这是必须的，接着又继续埋头干活。

四

丁师傅来我家干活的第一天，晚上我和爱人到房子里看看。打开门，走到客厅时吓了我们一跳：没有开灯的房间，猛地从地上站起一个人。一说话，才知道是丁师傅，“没告诉你们，我就住在这里了。”丁师傅的语气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打开灯，几块纸箱壳子铺在水泥地上，一件外衣当盖被。霎时，一种难以抑制的复杂情感充溢我心头，我和爱人难过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爱人问：“丁师傅，你家住在哪里啊？”“哈哈，很远。不堵车也得一个多小时，还是住在这里省时间。”“你手艺好，客户又那么多，一定得吃好、休息好。”我嘱咐他。“已经习惯了住工地。如果干不出动静的活儿，不影响邻居休息的情况下，早上可以6点开工，晚上干到8点呢。”丁师傅笑了笑，平静地回答我。

为了让丁师傅休息好、吃好，第二天我想办法在小区给丁师傅找了个住的地方，但他也只是晚上过去睡觉，每天从早上5点到晚上8点的时间都铆在工地上。小区有家快餐店，每天供应早餐、午餐，我专门交代丁师傅去用餐，并和老板娘打了招呼：“记个账，最后我统一结算，晚饭我来送。”

有一天，在小区遇到快餐店的老板娘，她对我说：“在你家干活的师傅真会给你节约，有时不来吃，有时来吃，两顿饭还花不到20元钱。”我找到丁师傅“问责”，他喃喃地说：“你们两口子对我这么好，我心里不安。”夜色中，丁师傅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五

丁师傅施工期间，我在小区附近的饭店宴请了他两次。第一次我俩喝了将近一瓶白酒、一桶五斤装的扎啤。席间，丁师傅看中了我穿的迷彩汗衫，羡慕不已，说他从小敬慕军人，也曾有过当兵的想法，问我能不能送件军用汗衫给他。第二天，我找了一件送给他，丁师傅有些羞涩地说：“那是酒后之言，你还当真了。”当天晚上聚餐，他就欢喜地穿上了这件汗衫，我俩从7点喝到10点多，都有了七分醉意。我们来到饭店大厅的卡拉OK旁，我唱了一首《草原之夜》，丁师傅唱了一首《青藏高原》。他那夸张的仰头、扬手、折腰动作，那用尽力气、投入感情发出的声音，与我看到的在尘土飞扬中干活的他判若两人。

那一刻，他似乎要用歌声把生活中所有的疲累发泄出来，把长期以来积聚内心的炽热情感表达出来。

丁师傅不仅仅是个会铺地板砖的农民工！我对丁师傅刮目相看。

第二次请丁师傅吃饭，我和爱人让他点菜，他点了两个全是豆制品，一个是凉拌豆腐皮，一个是瓦罐老豆腐，两个菜加在一起也只有30多元钱。我只好又点了一个炖黑爪鸡和其它好一点的菜肴。丁师傅说，他爱吃豆制品，曾做过十多年豆腐皮生意，他还干过销售等其他几个行当，到新疆、甘肃、上海等地，天南海北地闯荡了大半辈子，干铺砖也已经十几年了。

丁师傅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儿子、儿媳懂事明理、孝敬老人，两个孙子聪明可爱，爱人在家带孩子，他在外挣钱养家。不一会儿，他爱人打来了视频，丁师傅用家乡话对爱人说：“领导请我吃酒呢！”通完话放下手机，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是浓浓的柔情蜜意，看我们的眼神里有一丝羞赧，但更多的是满足和骄傲！

六

我家的活儿丁师傅原计划12天完工，第一个周末他怕加班影响邻居，就到原来干了一半的客户家干了两天。第二个周末，他想抓紧时间把我家的活一口气干完，见没有一个邻居上门提意见，他啧啧夸赞说：“电锯切割瓷砖的声音很大的！可以看出您两口子为人好，邻里关系也处得好！”

由于不可预期的因素，加上丁师傅的活儿干得越来越细致、认真，他说工期得延期一周。我要把这一周的费用补给他，他说：“我一分也不多拿，不但不收多干这一周的钱，节省下的几块瓷砖，我把你家门口、楼梯也铺铺。”

和丁师傅相处十多天时间，我俩结下了深厚情谊，我习惯了每天去给他送晚饭，去欣赏他劳动了一天的“作品”，去听他谙熟的海安腔。

从丁师傅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力量，深厚而强大，没有一点点的软弱、屈服，因为这力量是由热爱、担当、奋进写成的。丁师傅个子顶多一米七，脑门有些秃顶，但在我看来，有些身材伟岸的人，身上的能量也不一定能够胜过他。丁师傅站得笔直的身形、有力的步伐，同样给人高大威猛的感觉，他的身躯足可以抵挡住生命中的风风雨雨。

从丁师傅身上，我对中国当代农民工有了进一步的认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价值、做人风骨，丁师傅十多天一丝不苟铺砖的每一道工序，都体现出一种工匠精神，不同样为我们做人做事、创造完美人生树立了一个榜样吗？

谢谢你，丁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