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8日
王道芸
在网上买了两张儿时家里贴过的年画,一张是《南京长江大桥》,另一张是《队队有渔》,喜欢得不得了。过些天再买两个画框,把它们挂在墙上,像小时候一样,抬头就能欣赏,让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温馨对话。
儿时的年画是屋子里最鲜亮的一抹颜色。一到腊月,西北杆儿风像从河面上刮来的刀子,把窗纸吹得猎猎作响。此时,老家的供销社书本综合门市部便张挂起一溜两行五光十色的年画,大多是油光锃亮的“人寿年丰”“吉庆有余”“福星高照”“胖娃娃抱鲤鱼”等讨喜画,还有像“草原英雄小姐妹”“向雷锋学习”等年代特色画。联画有四联十六幅,也有十二幅的,像连环画的老戏古装画,贵一些。普通的一毛多钱,四联画得两三毛钱。我们家买过一幅四联的《红灯记》《红色娘子军》。每张画的下面都用大头针别着张纸条,标着这张画的代号和售价,方便开票和付款。
那时候日子虽然清贫,孩子们却是比现在心情好。不用背沉重的书包,不用写没完没了的作业,不用上多得数不过来的辅导班。寒假不过一本薄薄的寒假作业,几天就做完了。冬季也不用帮家里拔草喂猪,无所事事的时候,我们常常结伴去供销社看画,村子离供销社近在咫尺,一天里三番五次地去。
寒冬腊月,呵气成霜,滴水成冰。供销社里,人比平时多出几倍,人声嘈杂,驻地的和来自十里八乡的老百姓,把昔日冷清的供销社挤得像靠窗火炉的火,红火起来了。临近春节,买画的人越来越多,供销社年画的品种满足不了需求,大家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大集。集上的年画种类更多,有老人喜欢买的灶王爷、财神、家谱等。最重要的是,集上的年画可以讲价,比供销社的便宜。买画时要顾及家里墙壁的大小,张贴位置横竖对位,画面得够鲜亮,贴在墙上显得家里亮堂为好。买回来的年画,要等年三十才能贴上。等待的那几天,它们就静静地躺在箱子后面,被一本旧书盖着。偶尔我会偷偷掀开一角,看一眼画里的世界:那是一个永远风和日丽的地方,庄稼长得比人还高,鸡鸭成群,鱼在水里泛着金光,连屋檐上的冰凌都像一串串晶莹的宝石。和我们屋外的冬天比起来,那里仿佛是另一个星球。
终于盼到除夕那一天,我家开始贴年画了,屋里屋外格外热闹。父亲喜欢把年画和门对儿一块贴,年年都这样,是我们家不成文的规定。贴早了,院子里鸡飞狗跳的,怕把门对弄破,影响祈福;腊月里蒸饽饽、蒸糕,家里难免烟熏火燎的,贴早了也怕水汽呲湿画面,还没等过年,画就不新鲜了。贴年画至少得三个人,一个贴,一个拽,另一个我在底下看是不是端正,帮忙递个图钉什么的,嘴里不停地说:“再往左一点,再往上一点。”大家都笑我:“木匠的眼,会吊线。”
贴好年画的屋子亮堂了许多,真有些除旧迎新的味道。大年三十的午饭,吃着大米干饭,就着焖鲅鱼,嚼着刚馇好的烂菜(揽财的意思),欣赏着一张张新贴的年画,心满意足。那张题为《南京长江大桥》的年画,贴在里屋桌子上方,抬眼就能看到。我们姊妹几个围着它,看画里那些人,各个民族都有。大桥上面跑着各种汽车,中间跑火车,最底下的长江里跑着轮船。我们数着密密麻麻的人,记着各种车辆的数量。我还喜欢那张《队队有渔》,一池子青红鲤鱼,小姑娘系着小蓝布围裙,挎着盛着鱼料的筐子,伸出胖胖的小手,想去抓那条跳出水面的大红鲤鱼……欣赏年画,成了一件乐事、趣事。晚上,吃过大年三十的饺子,我们点着煤油灯,端坐在炕头上,端详着那些不知看过多少遍的年画。夜里兴奋得睡不着,眼睛看着模模糊糊的年画,盼着天亮,好让小伙伴们来家里看,那滋味,比吃了糖果还甜。
年画不只是好看,它还承载着一家人的期盼。如:“五谷丰登”,藏着庄稼人对土地的感恩;“连年有余”,是对未来生活最朴素的祝福。那些简单的画面,把复杂的愿望压缩成了几笔鲜艳的色彩,贴在墙上,也贴在每个人的心里。
日子一年年过去,集市上的年画慢慢少了。在我记忆里最难忘的,仍然是那些带着油墨味、颜色有些俗气却格外温暖的老年画。年画并没有真正离开。它们藏在记忆的角落里,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在我心里亮着。每当冬风吹起,我仿佛又看见那个画面:父亲踩着小板凳,哥姐在下面扶着,我在地下递图钉,年画在墙上舒展开来,屋里一片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