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华先

一

不管人们如何评说现在的年味已经变淡，在内心里，人们最盼望的节日还是春节。毕竟，这是一年里最大、最重要的一个节。为了过好春节，人们总是要认认真真地操办一番，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年味浓厚起来，吃的穿的，贴的挂的，林林总总，几乎是一进腊月门就开始忙活起来。

过年要讨个好彩头，年年有鱼，寓意年年有余，所以鱼是不可不买的。过年的时候，鱼既要上餐桌，还要“上墙”。要“上墙”的鱼，就是年画里的鱼。

为了表吉祥、说喜庆、说向往，除了红彤彤的春联，人们还要贴张年画过大年。早年间，哪怕手头再紧，人们也要从其他的地方省一省买几张年画回家张贴起来。年画，是中国人心目中最有年味的春节符号之一。

年画有着悠久的历史。它的起源和春联一样，都源于古代的“门神”。年画与春联可以说是花开同一朵，它们都是远古时期自然崇拜和神灵信仰的产物。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社会，人们对大自然的力量既敬畏又依赖，他们相信万物皆有灵，所以通过绘制各种神灵形象来祈求庇佑、驱邪避灾。到了汉代，门神画开始出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门神画走向了不同的发展道路，同一朵花结出了不同的果实。

张贴于室外门上的门神画开始走向以文字为主，逐渐演化为春联。五代后蜀末代皇帝孟昶在每年除夕时命学士在桃符上题字，挂在寝门左右。某年，他亲自在桃符上题字：“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张贴于室内的门神逐渐以图为主，演变为了更加丰富多彩、寓意吉祥的年画。到了宋代，年画开始逐渐成形，《四美图》被视为是年画的始祖，年画走出了驱邪御凶、镇宅消灾、护身保命的原始功能，开始有了全民欢愉、四海康乐的喜庆意义和烘托节日气氛的装饰意义。

二

到明清时期，年画开始繁盛起来，通过运用象征、谐音寓意等手法，把一些美好的事物进行奇妙组合，将吉祥如意、富贵长寿等美好愿望融入画中，表达人们对幸福、吉祥、富贵、长寿的向往。胖娃娃怀抱着闪着红光的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仙鹤上了松树或者围绕着松树飞翔，寓意松鹤延年、志节清高；南极仙翁手持寿桃，寓意长寿。蝙蝠，谐音“福”，寓意福气，五只蝙蝠寓意着“五福”；羊谐音“祥”或者“阳”，三只羊的图案寓意“三阳开泰”，贺颂万物更新、祥和安泰。

春节挂贴年画，不仅给千家万户平添了许多兴旺欢乐的喜庆气氛，也反映了人民内心向往，寄托着对未来的希望。

年画所反映的内容极其丰富，有历史故事、民间传说、神话小说、戏曲故事等，可以说，年画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图解。它不仅具有艺术价值，还承载着大量的人文和自然信息。所以，年画除了烘托节日的气氛以外，它还有一个潜移默化地传承历史与普及知识的教育作用，具有一定程度的伦理教化意义。它以形象代替文字，使得人们在无声中汲取了内容的“善”与形式的“美”。根据戏曲故事改编的多图年画《姊妹易嫁》《桃李梅》等就是在赏心悦目中表达着人们对嫌贫爱富婚姻观的一种鞭挞。年画，在美化空间的同时，也在净化着人们的心灵。

年画对于幼年时代的我们来说，尤其有着不一般的意义。它不仅仅是让我感受过年的喜庆气氛，还参与了我童年的成长。看年画，不但是一种视觉享受，更是一种阅读启蒙。

当时，我正处于阅读兴趣被强烈激发而周围可读的书又不是那么多的时候，我正处于到处寻找可阅读的书籍而又不太容易得到的时候，对于能接触到的文字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哪怕是只言片语也会仔细阅读一番。

三

有一年过年，家里贴了一张年画《萧史弄玉》，上面画有一条彩凤一条金龙，彩凤上有一女子正在吹笙，金龙上有一男子正在吹箫。旁边还配有文字，我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便仔仔细细地读着，这一读，竟读出更大的兴趣来。

原来这是一个古老的民间传说——吹箫引凤，最早出自西汉著名文学家、经学家刘向的《列仙传》：“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在民间传说中，则是将刘向的记载进行了更充分的扩充和完善，使天上仙境与人间世俗充分融合，成为一个久久流传的美丽故事。

明末小说家冯梦龙在撰写《东周列国志》时将该故事纳入，写道：“萧史乘赤龙，弄玉乘紫龙，自凤台翔云而去。今人称佳婿为‘乘龙’，正谓此也。”明宣德官窑瓷器上的吹箫引凤图即是根据此传说描绘而成。民间亦喜欢把这一传说故事绘成年画，以表达对美满婚姻的期盼。

每年过年，我都会仔细品鉴一番年画，看图识文。在年画中，我第一次知道了八仙过海的故事；在年画中，我第一次认识了廉颇蔺相如，知道了将相和谐共保国家的情怀。我也见识到那讨厌的老鼠竟也会登上年画的大雅之堂，《老鼠娶亲》《老鼠嫁女》等诙谐幽默的年画，让人人喊打的老鼠在春节这最喜庆的日子里，堂而皇之地张贴在屋子里最显眼的位置。当然，长大之后，我才明白，“老鼠嫁女”的故事，其最原始的意义本是以“鼠婚”表现禳鼠纳福的主题，在表达敬神驱邪的严肃中又带有一种喜剧性。

儿时看到的年画，不仅有曲折动人的历史传说，有诙谐幽默的民间故事，有峰回路转的戏剧故事，举凡一切能表达美好心愿、表达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与希望、充分体现浓厚节日气息的事物，在年画上都可以看到。

如今，春联与年画，这一对从古代门神画里脱胎而来的孪生兄弟，境遇却是大不相同，春联依旧红红火火，年画却是渐行渐远，日益式微，很难寻见。我怀念年画，怀念读年画的童年，怀念被年画装点的旧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