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闲人

2026年01月28日

山止

小镇养忙人,也出闲人。杨家胡同的牛二是出名的小镇闲人。牛二大号牛耀祖,祖上是从外地逃荒来到小镇的“西莱子”。他的爷爷靠给尚书府看护茔地糊口,人称“看茔儿牛家”。到了牛二他爹这一辈儿,家境依旧没有挣脱“贫困”两字的纠缠。

小镇有句老话说得好:能生穷命别生穷相。牛氏三兄弟,老大和老三个矮肤黑面丑,是婚恋场上的“钉子户”。相对于两个兄弟,牛二却长得一表人才。一米八的个头,身材匀称,不胖不瘦,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

牛二年轻时进京,见了世面,能说会道,在小镇显得英姿勃发,卓尔不群。回家探亲时,媒人找上门,将南乡的陈姑娘介绍给他。这陈姑娘模样俊秀,是村里干部,双方见面,一见倾心。

这陈姑娘的妈妈其实是她亲姑姑。这位姑姑是个有气性的人,年轻时有一位意中人,遭家人反对,于是一生未嫁,发誓孤独终老。后来,家里反复做工作,姑姑勉强松口,同意过继陈姑娘给她防老。

有过切肤之痛,姑姑对婚姻这件事自有一番考量。当陈姑娘将牛二带到她面前相看后,老人家私下对陈姑娘说,小伙子长相没得挑,说话也直往心里送,只是家庭条件太差。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老百姓居家过日子,不能光看长相,还要看有没有挣钱的本事。被爱情撞了腰的陈姑娘谁的话也听不进去,铁了心要嫁给牛二。她说,牛二家穷是穷了点,穷点怕啥,模样好就行,跟着牛二吃糠咽菜我认了。

见陈姑娘嫁意已决,姑姑长叹道,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牛二和陈姑娘是在牛二回乡那年秋后结婚的,他们在租来的两间厢房里举办了热热闹闹的婚礼。结婚第二天下午,就有人上门搬走了屋里的家具,脱走了牛二身上的衣服。陈姑娘一问方知,这些东西统统都是借来的。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接下来的日子,姑姑的话一语成谶,这牛二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那会儿还是大集体时代,生产队里的活儿,牛二是轻活儿不爱干,重活儿干不了,即便是干起活儿来,腰杆也直往后面仰。两三年时间,十个生产队他转了一个遍,庄稼地里不养闲人,生产队也不喜藏奸耍滑的人。

那些年每到年底,生产队里会计算盘一响,牛二不但不能往家里拿一分钱,还弄个倒挂外找。队长过意不去,只能预支给他点过年钱。每次队长给钱时都免不了一番掏心掏肺地开导:“老二兄弟,咱年年欠队里的钱,新账压旧账,旧账摞陈账,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牛二总是点头哈腰,态度诚恳,有时还会挤下两滴热泪表示:“队长,你放心,明年我一定好好干,饥荒一定能还上。”拿上钱,出了门,牛二马上跑到十字街上的供销社里,置新衣,买鱼肉,搬鞭炮,一眨眼工夫布兜底朝天。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牛二嫂陈姑娘生活习惯逐渐变得和牛二一样,手头有了钱,大鱼大肉,胡吃海喝;手头没了钱,就豁上脸东家借西家挪,借了钱后猴年马月还不上。

牛二结婚后,眼见凭自己的能力置地盖房希望渺茫,总住“溜门户”(租房)也不是个办法。一天夜里,他向牛二嫂吹起了枕边风:“咱俩结了婚,姑姑离得远,南乡生活条件差,医疗条件也不行,有个大病小恙的,照顾起来不方便。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俩反正要给她养老送终,不如把她的房子卖了,咱们一起过。”牛二嫂听罢,也觉得牛二孝心一片,说得在理。当她和姑姑商量时,老人起先说什么也不答应。后来经不住二人苦口婆心软磨硬泡,终于同意卖掉房子,搬到了小镇上。不久,四间崭新的大瓦房在杨家胡同拔地而起,牛二结束了居无定所的日子。

说起来,牛二的人生不是总走背字,他也有过高光时刻。大集体解体后,小镇上的人们正忙着分田分地,想方设法挣钱。牛二躺在炕头上瞅着顶棚犯了愁。

就在这时,牛二有个朋友向他伸出橄榄枝:经济搞活,市场繁荣,个体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税务招人到集贸市场收税。这份差事似乎是为牛二量身定做的,不用出力,有头有脸,何乐而不为。

那几年,牛二风光无限,每天打扮得衣冠楚楚,头发梳得溜光,皮鞋擦得锃亮,骑一辆除了铃不响其他到处都响的自行车穿行在小镇各个集市间。每天下午回家,他总是肠肥脑满,酒气冲天,自行车车把和后座上大包小包挂得满满当当。牛二嫂美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俺当年没看走眼,老牛不是一般人,有出息。

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后,税务清退了帮办员,牛二丢了饭碗,打回了原形。

牛二有两个儿子,大的叫春儿,小的叫冬儿。转眼间,春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那一天,春儿把对象领进门,牛二喜中有忧。喜的是儿子成家立业,忧的是婚房没着落。牛二索性当着两人的面明说,咱爷俩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爹手里没钱,婚房你们得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当初结婚时,你爷爷也没给我置房子置地,一切全靠自力更生。我和你妈老了,帮不上你们,我保证俺俩老来老去不要你们一分钱,有灾有难也不用你们照顾。

女方听出了牛二弦外之音,平静地对牛二说,叔,您放心,只要您和姨同意我和春儿的婚事,房子不用你们操心,我们自己盖。

春儿这个对象叫芬儿,老家是临沂的,年龄比春儿大两岁,有过短暂婚史,没孩子。芬儿从小跟着父母兄长搞百货批发生意,是个活泛人,一肚子生意经。

女方表了态,牛二心里乐开花。思忖着只要自己不掏钱,什么都能答应。很快,春儿和芬儿领了结婚证。芬儿从父母家借钱盖起了新房,里里外外装饰得富丽堂皇,择个吉日两人高高兴兴结了婚,过上了甜甜蜜蜜的小日子。

不明就里的小镇人给牛二竖起了大拇指。别看牛二一辈子游手好闲,人家吃好喝好穿好有钱花,眼皮不眨给儿子盖起了亮堂堂的大瓦房。牛二挺着腰杆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尽管当初牛二有言在先,什么事也不用春儿两口子管,但是婚后的小两口极尽儿女本分,不但每年养老费给得多,三大节的礼物和钱一点不少,牛二夫妇看病吃药的钱,他们更是无怨无悔全包下。

小镇上的明眼人都知道,儿子孝不如媳妇孝,芬儿这个儿媳妇担得起“孝顺”二字。

比起哥哥来,冬儿一丝不苟遗传了牛二的基因。干活不用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年能换八份工作,且嗜酒如命。

这个世界上的人和事有时很奇怪。冬儿不着调,牛二却很喜欢,从来不说冬儿半个不字。冬儿到了年纪找个对象,牛二喜上眉梢,立马张罗把房子腾出来给他做婚房,自己又搬出去当“溜门户”。冬儿结婚的彩礼和婚礼当天所有花销,是牛二豁上老脸向春儿借的,名义上是借,实际上是要。春儿媳妇心里明镜似的,眉头不皱一下,欣然同意出钱。牛二夫妇搬出去租房住,一年搬了三次家,春儿媳妇心里不忍,又掏出五千块钱给他们老两口买了三间老房,叮叮当当好一顿整理后,让他们搬了进去。

冬儿不争气,婚姻持续了三年,女方扔下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儿不辞而别。离婚后的冬儿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女儿往牛二炕头上一扔,转身跑到南方打工去了,从此杳无音信。

春去春回,花谢花开。时光在变,小镇没变,生活在小镇上的人像割韭菜般割了一茬又一茬。

冬至那天,一场瑞雪如约而至。在泉水庵正门台阶前,我遇到行色匆匆的芬儿。寒暄过后,芬儿说,要去社区卫生院给牛二取药。前几天牛二刚做了左腿半月板手术,花了近两万块钱。过了春节还要再做另一条腿。芬儿还说,牛二由于长期作息无规律,生活不节制,加之缺乏锻炼,各种慢性病缠身,健康状态每况愈下。

不用问,牛二这些治疗费用肯定又是春儿夫妇支付的。看来,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人来世间走一遭要珍惜,不能太闲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