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7日
崔启昌
一
小寒日历掀过后,难得遇到云淡风轻的暖阳天。阳光洒满院落,村西崖的耄耋老人杨二姨拉开屋门,右手端着一铝盆清水,左手攥着一只崭新的饭帚,蹒跚地踱步到院东墙附近梨树下的水磨前,蘸着清水用饭帚仔细清洗落在磨盘顶上的落叶、草屑及鸟雀污物。
“哟!老姐姐,你又要馇小豆腐了?”比杨二姨小三岁的南屋朱婶见了,热络地问。“菜窖里余了些半大个儿的青萝卜,磨豆腐馇着吃,当家的老头子,还有孙辈们都好这口呢!”聊着家常,杨二姨已将头晚泡好的大豆倒在了清洗干净的磨盘上,套好绳扣,别好磨棍,未及推磨走上两圈,白花花的豆糊和着香馥馥的豆味气息便顺着上、下磨盘的空隙流了出来。
胶东人喜食小豆腐。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和同事空闲时转了烟台、威海两地不少村庄,还逛了海边、广场、食街,所到之地每遇饭点儿都有小豆腐的清香弥漫。深吸一口气,我和同行的几位都能辨别出哪些气味是萝卜小豆腐的,哪些气味是散叶白菜小豆腐的,哪些小豆腐是掺了蛤蜊肉、扇贝柱的,哪些小豆腐下锅煮豆糊时是事先搁了五花肉炒香的,哪些小豆腐出锅时是加了猪油脂渣的。虽然我们几个家住青岛、日照,但不同菜料的小豆腐常吃、爱吃,那些熟悉的味道早已在我们各自的味觉、嗅觉中烙下了深深印记。况且,那些被视为“大锅菜”的小豆腐每每蒸熟出锅,香且鲜的气味总会迎面拂来,这些曾果腹充饥的吃食之味怎会不激起记忆的涟漪呢!
胶东人把上得席面的成方成块的白豆腐唤作“大豆腐”,而用水磨磨成细沫糊的豆浆与切碎剁细的蔬菜制成的豆腐称为“小豆腐”。大豆腐制作时滤去了豆渣,提取了其中的“精华”,身价金贵一些。小豆腐馇制时不去渣,只是把黄豆泡发后进行了较细的研磨。小豆腐廉价,是典型的大众吃食,既可当菜拌饭,又能直接作主食充饥,小豆腐这种大咧咧的泼实劲儿,是身居“高位”的大豆腐所不具备的。早年,胶东乡间每遇春耕春播或秋收秋种等农事繁忙季节,常有家长叮嘱上学的孩子或行将出门赶集进店的大人:“扒两碗萝卜小豆腐吧,别晚了课。”“赶集工夫长,吃上碗眉豆小豆腐,耐饥饿呢!”
我曾问过乡间许多长者,他们都说自己记事时家里就有小豆腐吃,只是当时日子清苦,黄豆稀罕。看着祖辈、父辈们推水磨磨的差半拃就满桶的细细豆沫糊,小辈的人晓得,浆水占了多半,落在桶底的“实料”并不多。即使这样,馇好的不同菜料的小豆腐也照样飨人,每有饱嗝打起,易满足的胶东人便感叹:别看豆沫糊稀薄,别嫌弃菜糙不沾荤腥,捧起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小豆腐,那可是咱们饱腹的口福,享了这道口福,谁不身热心暖哟!
二
胶东人烹做小豆腐是糙菜细做,这话不假。早春,胶东乡间蔬菜“青黄不接”,上年冬窖藏的白菜、萝卜已帮蔫心糠,熬着吃,炒着吃,抑或炖了吃拌了吃,都没了先前水灵灵、脆生生的那缕好味了。磨细豆沫糊,剁碎糠心蔫帮的萝卜、白菜,分别馇一锅小豆腐,盛满一碗,淋几滴小磨香油,铲半匙韭花酱,边吃边拌,入口细嚼,香鲜盈口。此时,本该弃至猪栏鸡舍的糙菜竟摇身成了碗中飨食,这是胶东人的巧处。
盛夏,光照充足,雨水充沛,畦子里的蔬菜纷纷拉开了旺长的架势。金色的扭劈菜五六天不采摘,便覆垄遮畦,瘫叶烂梗,泡豆磨糊,馇一锅扭劈菜小豆腐,汤白菜鲜。园边和畦埂上密植的辣菜,那绿油油丛生的缨子晚两天采收就会变老泛黄。还是那样,泡豆腐糊,将缨子剁碎焯水,去掉内里的辛辣之气,收敛其张扬的硬梗韧筋之态,锅热糊沸之际将其入锅旺火熬煮,及至蒸气冒出改小火,最后借余烬盖锅慢煨十余分钟后盛出,铲一匙或再多一些炒香的芝麻碎、花生碎调拌,拌饭、直接做主食,都是上好吃物。
秋季来了,瓜豆满架,叶菜、茎菜、根菜每每都是满筐满篓,平常法烹饪的菜肴略显乏味。馇小豆腐吧,刚下田的新茬蔬菜营养未失,当季新打的豆粒圆润饱满,两相结合,在缭绕烟火催撵中馇制而成的小豆腐香气弥散,扒吞一碗、两碗,熨帖而惬意。院落墙头密密匝匝的眉豆藤叶经了秋风吹拂,已是疲态尽现,成穗的红眉豆、绿眉豆早就皮胀籽鼓,除了蒸熟蘸蒜泥料汁,似再无其他吃法了。胶东人不愿让其充当糙菜,干脆也磨了豆糊,去了眉豆的筋蒂后照例起刀剁碎馇小豆腐吃。新鲜豆糊的香、眉豆粒的香,还有小茴香、姜丝、葱碎儿等一众调味料的香相互帮衬交融,硬生生将一碗上不得大席面的眉豆小豆腐推上了高位次。如此,少有人贬眉豆为糙菜了。
隆冬,胶东多雪,当家蔬菜是小雪节气完成生长周期的萝卜、白菜。除了白菜肉馅饺子、萝卜肉馅饺子,抑或煎白菜叶春卷、炸萝卜菜丸子,再是白菜猪肉炖豆腐粉条、蒸萝卜肉馅盒子,馇白菜小豆腐和萝卜小豆腐一定是少不了的,他们惯常用的赞美话多年一致:充饥、营养、飨人。暖屋子、热炕头,盛上冒尖的一碗白菜小豆腐或萝卜小豆腐,转头瞅过院内耀眼的积雪,“能饮一杯无”的诗句猛地缭绕耳畔。于是,温热一壶酒,就着白花花、香馥馥、鲜锃锃的小豆腐,恣悠悠的心情便油然而生。
三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身价低廉的小豆腐在胶东乡间不仅是凡夫平民推崇的吃食,也是有身份的城里人喜食的好东西。像下乡干部到农家吃派饭,他们大都叮嘱房东馇小豆腐吃。我家常被村里安排做派饭,有来自公社的干部,也有县里的干部,有时也有些电影放映员、果树技术员。母亲做派饭时很用心,每每都是择了新采的当季菜,切细剁碎,将泡好的豆粒上水磨尽可能磨得沫糊细些再细些。锅烧热后,加少许花生油,薄片五花肉炒香,再放葱碎姜丝跟小茴香花椒之类,及至加入的豆沫糊烧开时陆续放进备好的萝卜菜、白菜或其他的蔬菜,文火加热、仔细搅拌,馇熟后再依个人口味加细盐、淋香油、搁炒熟的花生碎增味。吃派饭的人进门坐炕,不点烟、不喝酒,聊罢家常,就扒拉两碗小豆腐,吃两块玉米饼子或熥热的熟地瓜,临走还不忘将当顿的伙食费和粮票悄悄压在碗下面。
大概八九年前,我采访一位热心公益的八旬退休老干部,他无意中说起三十几年前在哪个乡哪个村多次吃派饭,还夸人家女主人馇的小豆腐鲜香味格外好吃,一直忘不了。我听罢,笑了,那不就是俺家吗?馇豆腐做派饭的女主人是俺母亲哟!
时光荏苒,岁月流转,胶东城乡早已物阜民丰,人们手捧的饭碗中荤素不缺。曾经喜食的小豆腐受到冷落了吗?没有!不但没有,胶东人还把这传统吃食推广得声名大噪。除了不同季节馇小豆腐消化糙菜,家有来客,常会把应时的贝类、虾类海货弄一些,巧妙地安排其与豆沫糊为伍,精烹一顿融了海洋气息的小豆腐。
逢年过节,举家在酒楼食肆落座,席面中间老爱要一份蒸汽升腾、鲜香四溢的小豆腐置上,拉呱聊天、推杯换盏时,店家大厨精心馇好的小豆腐总会先于肉、蛋、鱼、虾之类的主打菜肴清空。
恋着清苦日子里那口充饥的吃食吧!鸡鸭鱼肉盘满碗溢的日子,俺们这些从那时过来的人对小豆腐给予的温饱总是难忘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