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7日
赵景涛
一
当最后一片秋叶从烟台山的古槐枝头飘落,北纬37度的这片山海,便打开了它最壮阔的史诗篇章——冬。烟台的冬,绝非沉寂与萧瑟的代名词,而是渤海湾畔一场风与雪、古与今、冰与火交织的磅礴交响。
当西伯利亚的寒流如万马奔腾,长驱南下直抵渤海湾时,一场名为“冷流降雪”的盛大剧目便在烟台山海之间拉开了帷幕。海水化作巨大的水汽仓库,干冷的空气掠过海面,贪婪地汲取着大海的暖与湿,携带着海洋灵魂的云团,登陆后被胶东丘陵的大手稳稳托举、抬升,最终凝结成万千琼芳,簌簌而落。
这便是“雪窝”烟台八分雪的由来,非是天宫倾洒,实乃海与陆、冷与暖、天与地一场亘古不绝的深情对话。于是,我们得以目睹那令人惊叹的自然奇观:一边是碧空如洗、冬日朗照,一边是鹅毛纷飞、漫天银沙的“太阳雪”。
天地在此刻变得纯粹而深刻,一如我记忆深处那个1969年的早春。那年春节刚过,一个来自河南南阳的青年怀揣着憧憬,踏上这片土地。列车门开的一瞬,寒气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那是烟台冬日赐予我的见面礼。三天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便将连队的育秧棚压得吱呀作响。与战友们连夜抢修、在雪光与呵气中奋战的身影,是我与这座城市风雪缘分的开始,也让我初识“雪窝”二字那沉甸甸的分量。
二
雪落烟台,山海皆银装素裹,蔚成天然奇观。我慢慢亲近着烟台的冬天。
如果说蓬莱阁的飞雪是空灵的,丹崖山上的亭台楼阁在雪雾缭绕间,如触手可及的仙境,那么昆嵛山就是烟台“雪窝”的真正注脚。山里的冬季是一场真正的淬炼,我驻守昆嵛山的记忆里,一场雪后,从宿舍到办公楼那一公里的山路,需由战士们用铁锹在深可及腰的积雪中掘出蜿蜒的“战壕”。我们如踏着一条白色的堑壕,走向各自的岗位。这何尝不是一种浪漫?它锤炼了一支队伍在极寒中的筋骨,也让昆嵛山的雪,深藏了一代军人的热血与坚韧。
在这方银装素裹的世界里,还藏有千年文脉的静默回响、市井长巷的滚烫生机。冬日磁山如《山海经》古老画卷中的仙山,为肃穆的冬日平添一抹温柔与祥瑞。登上白雪覆盖的烟台山灯塔,山海城郭尽收眼底,宛若素白世界。步入朝阳街,百年老建筑在雪中更显摩登气质,古老与现代在雪光中完成了时尚的交棒。雪花飘过所城的青砖黛瓦,600年的时光在这里仿佛凝固。循着烟火气,尝一口刚出锅的鲅鱼饺子,喝一杯清甜的苹果汁,或在非遗工坊里体验手作的温度,历史便在这热气腾腾的生活中鲜活起来。
三
烟台的冬天,外表是冰封雪盖的冷峻,内里却是一团越燃越旺的人间烟火。
立冬前后,莱山芳华园的冬储大集上,一车车白菜、大葱、地瓜堆成小山。“烟台人的冬天,离不开这一口”,老人们一边念叨,一边将成袋的粉条、虾酱装进小车。海鲜摊前更是热闹,趁着风平浪静渔船归港,人们买回成堆的鲅鱼、偏口,或腌或晒,将大海的丰饶浓缩成一冬的干货。这忙碌的储藏里,藏着一份踏实的安稳,是对抗漫长寒冬的底气,也是对朴素生活的深情。
当腊月二十三的灶糖粘住了灶王爷的嘴,浓浓的年味便再也关不住了。小年别有风情,福山“男不拜月,女不送神”的旧例在这一天被打破,全家一起恭送灶神上天言好事。随后,蒸枣饽饽的蒸汽、炸丸子的油香、写春联的墨韵,便充盈了每一条街巷。
春节更是高潮,海阳大秧歌扭出惊天动地的喜庆。在烟台多年,我最不能忘的是1988年春节。我部初驻海阳,大年初一早上,寒风凛冽,乡亲们却热情如火,以村为单位的秧歌队络绎而来,竟达十八支之多。我和师政委候学明率机关同志在营门内设案相迎,锣鼓喧天,彩绸飞舞,一支队伍表演完毕,另一支已在门外候场,长龙蜿蜒一里有余。我们从旭日东升迎到日影西斜,午饭也顾不上吃,心中唯有“军民团结如一人”的兴奋与感动。
四
烟台冬日的魂魄,还远不止于风花雪月与市井欢愉。
我的思绪总会飞回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整个胶东半岛的群山沃野,都是野营拉练的广阔舞台。我们六个师的官兵顶风冒雪,“走打吃住藏”,行军足迹遍布烟台山乡。1983、1984两个严冬,两个整师加军直属团的战友,集结于牟平姜格庄的荒滩,在冻土上开挖五千亩海水养虾池。那是怎样的寒冷啊!狂风卷着渤海湾的湿雪,抽在脸上如刀割;铁镐砸下,冰碴四溅。部队分散住在周边近三十个村庄的老乡家里,每天收工,炕总是烧得滚热,破损的衣袜不知被谁悄悄缝补好。
这薪火一直在燃烧,从峥嵘岁月融入了当今这座城市开拓进取的基因。当“耕海1号”在冬季的渤海湾举办起“真鲷垂钓赛”,当南山滑雪场的雪道飞扬着欢声笑语,当芝罘湾畔的巨鲸雕塑在雪中静静“深呼吸”——我们看到的,是烟台人在严冬中播种春天、在风浪里牧养希望的豪情。
这便是烟台的冬天。它是一场来自北方的盛大叙事,有雪的纯洁、风的凛冽、海的深邃,更有人的温情、城的雄心。它冷峻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永远沸腾的心,永远升腾着热情与进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