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4日
孙光
清晨,我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飘洒的雪花。大雪在夜里悄然而至。它不似夜雨啪啪地敲打窗棂,总能将我从睡梦中唤醒。雪落时的声音极细微,仿佛每一片雪花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冬夜的酣眠。
早饭后,我沏上一杯香茗,坐在温暖的客厅落地窗前,静静地读书。倦了,便抬眼欣赏窗外的景致,让思绪随雪花漫卷飞舞。细品诗韵,不禁想起南北朝诗人江总的诗句:“寂寂青楼大道边,纷纷白雪绮窗前。”此时的我,虽然没有古人的那般离愁别绪,却在浮躁和喧嚣过后,渴望拥有一片白雪的宁静,安放内心的执念和情愫。
记得年少时,持续的大雪下个不停,将我憋闷在家中。母亲告诉我,咱胶东是出了名的“雪窝子”,只要不起风,雪下起来就没个够。雪稍有停歇,我便按捺不住蹿出家门,与伙伴们堆雪人、打雪仗,直到母亲呼唤的声音响起。回到家,母亲端上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海蛎子鸡蛋汤。海蛎子是她顶着寒风蹲在海边礁石上,一个一个撬开硬壳得来的。我狼吞虎咽地喝着,母亲对我说:“就不能老实地在屋里听听下雪的声音?”我诧异地问:“下雪还有声音?”母亲说:“有啊,静下心来就能听到!”我赶紧支起耳朵,屏气凝神,竭力捕捉着雪落的动静,却只听到屋外寒风的呼啸声。
思绪被窗外的景象所吸引,雪花洋洋洒洒已将院落的一切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被子。唯有葡萄架上如墨笔勾勒的粗枝,被雪絮渐渐描细;雪积得厚了,雪团簌簌坠向地面,发出“扑扑”的轻响,惊起细碎的雪雾。院外的玉兰树格外雅致,主干与分枝的交叉处,叠起的雪花宛如新筑的晶莹巢穴;横斜清瘦的枝丫上,也缀满了串串的洁白,恰似一夜绽放的梨花,素雅而清润,正应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境。落雪舞姿轻盈、声韵曼妙,令我心旷神怡。
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墙角博古架上那件景德镇陶瓷摆件。瓷面绘着一位老渔翁身披蓑衣,头戴笠帽,冒着大雪,独自驾舟在江面上垂钓。图画上方题有柳宗元的名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细品之下,诗句的意蕴远不只描写寒江垂钓,而是古人独自远离尘俗,于孤寂中静听雪落之声,由此获得内心的自由与安宁。
听雪,在不同的环境下,会有不同的声音和感触。我登上住处不远的蓁山,雪中的山林静谧而深沉。平日里吵闹嬉戏的鸟儿,此刻也躲在巢穴里,静静地倾听着落雪的声音。我的脚步轻踏着厚厚落叶上的积雪,发出敦厚绵柔的“扑哧、扑哧”声,好似大地深处传来的窃窃私语。林中的古松与柞树相互依偎、枝柯交错,柞树的叶子虽已褪成褐黄,依然执拗地不肯凋落。雪花落在叶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轻轻回荡,让我恍若置身于仙境,仿佛看到白雪公主牵着七个小矮人的手,从雪雾深处缓缓走来。我登上高处,转身俯瞰着远方,房屋与大地像盖上了纯净洁白的绒毯,氤氲着春的暖意和活力,耳畔依稀响起祖辈“瑞雪兆丰年”的叮咛。
我来到海边踏雪而行,脚下柔软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如同轻弹着岁月里温馨的生活乐章。目光掠过海面,远方海平线处,一缕淡雾腾起,似素纱般轻垂。对面的崆峒岛在云雾的萦绕中,时隐时现,恍若海市蜃楼般缥缈空灵。密集的雪花翩然而来,轻轻落在额头,一丝凉意,几滴水珠,带给我一种忘却尘世的美妙感觉。更多的雪花则无声地落入水里,瞬间便化作清澈的精灵,融入大海的怀抱。我不由得心生感慨:雪花虽单纯微小,却每一朵都循着既定轨迹,完成自己的使命。这多么像我们的人生——不必追逐虚幻的热闹与繁华,只需找准自己的位置,发奋努力、尽情绽放,终会收获属于自己的快乐与幸福。
听雪多了,愈发领悟雪的深意。作家雪小禅说:“听雪,也是听心,听雪的刹那,心中定会开出一朵清幽的莲花。”是的,雪落的声响,触及心底,融化了内心的烦闷与浮躁。听雪,听它的孤傲与单纯,听它的曼妙与空灵,听它的执着与忠诚,可以使人的心灵归于宁静和纯洁,胸怀更加宽阔和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