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的风

2026年01月22日

王忠华

傍晚,我又一次驱车去往城南的养老院。无论黄昏还是清晨,院子里总会看到有三两位老人,在墙根的长椅上坐着。仿佛他们已成了那椅子的一部分——或是微闭着双目;或凝神望着敞开着的大门;或是双手拢袖,雕塑一般……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泊在光阴里。

这情景总让我想起老家村口那些沐着暖阳的老人。他们也这样坐着,目光有时望向西山灰蒙蒙的山峦;有时落在眼前鸡、鸭、狗、猫移动的影子上;但更多的是与来往的路人搭着话,即便他们有的耳不聪目也不明,但仍热络地欢喜地看向你:“谁家的嫚?你是家里的老几?”“胖点好,胖点好,有日子没回家了呀!”……眼神是温和的,声音也是温和的,整个人像晒透了的棉絮,软和得没有一丝棱角。

樱桃成熟季,姨喊我们回家,尾巴样地追随在我们的身后。她不喜欢老坐在村口晒着日光,她愿意同我们一样,挎上篓子去东坡。她愿意用她那不太便利的双脚丈量她一生侍弄的土地,后坡、东塂、后沟、南山、西崮……即便是要花费她一整天的时间才能到达。

当我看到她几乎以双手攀爬的姿态走入地里,当她两手拍着装满樱桃的鼓鼓布兜,站在缓坡上高声地喊向我们“快看!快看!这么多了”。那一刻,她快乐得像一个炫耀的孩子,引逗得我们开怀大笑。

笑声惊动了一树的鸟雀,扑棱棱四散而去,也摇碎了那一地斑驳的日光。披着日光的她,活像一尊神,立在山野。那是一位与泥土相依共生八十载的老人与土地剪不断的情结。我们擦拭着眼角溢出的泪水,分不清是欢喜还是无奈。

后来,姨的腿脚越来越不灵便了,她一生走过的路成了榻前一个模糊的符号,她只能终日倚着床榻了。我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扶她坐起来。

“想家了。”她忽然喃喃地说道着。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坠进我的心里。有些话总在一瞬间会让我们鼻子发酸,哽咽在喉。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清亮如溪,如今却像蒙了尘的旧窗,望出去,都是模糊的从前。我转身指着窗外的远山:“姨,你看,山梁后的塔尖多像老家南山上耸立着的导航架;那一道道田埂,是不是跟你从前侍弄的坡地一个样?还有山下那条河,亮闪闪的,可不就像咱家门前终年哗哗响着的那条!”

手指就这般虚虚地比画着,话却越说越空。我知道自己在说一个善意的谎。她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我们都愿意借着这个谎,把那条回不去的路,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屋后的竹笋,今年的芽该冒得更多了吧?”她忽然说起,语气平常得像在念叨着她的一日三餐。

“天热时,那一片竹荫哗哗地响,比什么风扇都凉快。”

“山楂也该红了吧,一嘟噜一嘟噜的,如今也没人摘了,听着它们‘噗噗’落在地上,怪叫人心疼。”

“堰墙边的猕猴桃,今年该缠上身旁的那棵香椿树了吧?这样倒也好,省得为它搭架子了。”

“不知家里的那只猫去哪里了?它和狗没什么两样,总愿跟着你满山满岭地逛。”

“园边那棵桃树,村里人都说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呢,雪落时会更甜的……”

姨平淡地说着她的一年四季,仿佛不是回忆,只是推开了一扇门,抬脚就能跨进那个鸡鸣犬吠的早晨。她的双脚又踏在实实在在的泥土上,她的眼睛又看见满坡满岭的绿了。

当我指向远方的那些石堰,忽然想起老家东坡上一层层绵延的堰墙田地。沿着山势垒上去,像大地的年轮。小时候看惯了,不觉得什么。如今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望见相似的弧度,才惊觉那沉默的围拢里,藏着一代代人怎样绵长而坚韧的厮守。

“你妈从前常常翻过山梁,去西崮的松树岚里寻找菌菇。那鲜菇还挂着露水,鲜嫩鲜嫩的,被她小心地裹好,翻山越岭送到你乳山的姑姑家。”听着姨的念叨,一碗热腾腾的扎窝面,便在层叠的山峦间,系起血脉里最温热的牵挂。

回程时,无数车辆汇入昏黄的灯火中,映照着每一个匆匆赶路的人。初秋的晚风从山梁后吹来,凉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干草,像炊烟,像晒透的泥土。

我的脑海里重复着姨说的那句话,很轻很轻的话,却在我心里宛若惊雷:“我想家,我想俺姐……俺姐肯定也想我了。我就想跟她说说话。”泪水已不知不觉溢出我眼眶。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山那边的风还在吹。它吹过层层的石堰,吹过无人采摘的山楂树,吹过竹梢,吹过所有回不去的路口,最后吹进一双浑浊的、望向远方的眼睛里。

那风里,挟着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