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怕和爱

——作家王月鹏散文《从大海到人海》赏析

2026年01月19日

冯宝新

《从大海到人海》是烟台作家王月鹏的代表作之一,收录于其散文集《黄渤海记》,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作品以黄渤海海域为背景,通过“锚”“蓝色荒凉”“风船”等核心意象,深入探讨了渔民的生存境遇、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精神世界的坚守,体现出“从大海到人海”精神突围的深刻主题。

王月鹏在《从大海到人海》中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意象系统,“锚”“船”“海”等这些意象不仅是海洋生活的日常元素,更是承载着深厚文化内涵的精神符号。

“锚”是《从大海到人海》中的一个核心意象,王月鹏通过对“锚”的描写,赋予其多重象征意义。从“锚”的物理意义看,渔民以海为田,它是生存的保障,是渔民在风浪中固定船只的工具,是海上“确定性”的寄托。从石锚到铁锚的演变,象征着人类应对自然方式的变迁,但本质仍是“对抗不确定性”的努力。“锚”也是精神层面的寄托,成为渔民心理安全的象征。文中反复出现的“给它锚了”“起锚”“落锚”,不仅是劳动号子,更是一种生命仪式——在动荡的大海中寻找片刻安定。

“船”是作品中另一个重要意象,具有深刻的文化隐喻。作品中对于“火轮船”与“风船”的对比描写颇有深意。“火轮船”代表着现代文明的力量,而“风船”则承载着传统渔民的记忆与情感。王月鹏通过这一对比,揭示了传统与现代的矛盾与交融。

王月鹏通过对“风船”的描写,揭示了渔民对“命运”的态度:渔民将“帆船”称为“风船”,因为“帆”与“翻”谐音,为了避免“翻船”的不祥,他们用“风船”代替“帆船”,这一细节体现了海洋文化中的语言禁忌与生存智慧,反映了人类面对自然威力的敬畏之心。

“海”的意象主要描写蓝色的荒凉,通过生态危机的隐喻引发人性的反思。王月鹏通过对“海瘦了”“鱼少了”的描写,揭示了现代工业对海洋的破坏。

《从大海到人海》以胶东半岛的黄渤海为背景,串联起渔民的生存境遇、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个体与集体的记忆,以及对生命、自然与文化的深度思考。

在人与海的“博弈”与“共生”中,呈现渔民生存的坚韧。作品核心是渔民与海的生存对抗与和谐共生。民俗中的“怕”与“爱”,体现渔民对传统的坚守。作品从渔村民俗中,挖掘了胶东人“敬畏自然、重视伦理”的文化基因。

“民俗中的怕”:渔民出海前要祭拜,出海垃圾要带回岸上,船离岸远近叫“高矮”(不说“远近”,因“远”有“离”的忌讳),饺子煮破了说“挣”(不说“破”,因“破”有“败”的忌讳)。这些“有所讳”的细节,实则是渔民对“不可控命运”的“自我保护”——用语言的“禁忌”,规避可能的灾难。

“民俗中的爱”:渔民的“浓烈”性格,不是粗放,而是“把日子过扎实”的生活态度。比如结婚不收红包,因“出海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如果收了礼,欠下这份人情,终究是块心事”;比如“鲅鱼饺子”的“馅多”,因“渔民出海,吃一个顶一个”。这些习俗,隐含着渔民“重视当下、重视情义”的伦理观。

作品散发着胶东方言的炽热温度。比如“酱缸”,王月鹏写道:“海边人也做酱,他们用虾做成虾酱,用小海蟹做成蟹酱,用小鱼发酵做成鱼酱。酱便于储存,好下饭。”酱的“实用”,实则是胶东人“过日子”的文化符号。

《从大海到人海》将渔民的生存境遇与现代社会的“人海”(精神困境)联结,传递了“生命的坚韧”与“文化的传承”的重要性。这种精神内核,怀着对自然的敬畏,怀着怕和爱,不仅是对胶东文化的传承,更是对“人如何在无常中坚守”的深刻思考。

《从大海到人海》是王月鹏散文的代表作之一,通过非虚构与虚构的融合、时空交错的叙事结构、冷静克制的语言风格等艺术手法,将个人记忆、地域文化与时代变迁交织成一幅立体的“海边人生”图景。

王月鹏的散文创作始终秉持“非虚构”的写作立场,但并未拘泥于传统非虚构的“纪实性”,而是将个人记忆、民间传说与虚构场景有机融合,形成“真实基底+诗意想象”的叙事模式。作品以王月鹏在胶东渔村的实地体验为基础,记录了渔民的日常生活(如“赶小海”“祭海仪式”)、语言习惯(如“风船”代替“帆船”的谐音忌讳)、生存智慧(如“鲅鱼饺子”的制作工艺),这些细节均来自王月鹏的亲身观察与访谈。

在真实细节的基础上,王月鹏通过虚构场景与隐喻,深化主题。例如,文中“老船长与钢叉”的故事,以“生锈的钢叉”象征老船长未实现的梦想,用“友人的炖鸡”触发回忆,将个人的“梦想失落”与渔村的“时代变迁”关联,赋予平凡生活以诗意的悲剧性。

《从大海到人海》通过对“老船长”“渔民传说”的访谈,还原了渔村的历史场景,并把当下体验嵌入文本,记录了当下渔村的生活状态——如“年轻人外出打工,渔村只剩老人”“海洋污染导致鱼群减少”。这些当下细节与历史记忆形成“互文”,揭示了“时代变迁”对渔村的影响。

王月鹏的语言风格以“冷静克制”著称,拒绝夸张的抒情与华丽的辞藻,而是用“平实、精准”的语言记录生活,在朴实与诗意之间保持了难得的平衡,但在“克制”中蕴含着丰富而深刻的“诗意”。《从大海到人海》既写出了“个人的体验”,也反映了“集体的记忆”,交织个人记忆(童年、亲历)、渔民口述史、地方志文献、现实观察等多重声音。

《从大海到人海》通过独特的叙事艺术,成功地将胶东渔村的地方经验,提升为关于人类生存的普遍思考。这部作品不仅是当代海洋文学的重要收获,也是当代散文叙事创新的典范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