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

2026年01月18日

慕然

我睡前洗漱,眼角余光掠过镜面,发现缕缕白发悄然栖在鬓角,像片片碎雪洒在发间。它们可能已隐藏了许久,如今才开始原形毕露。

看着镜中的白发,想起小时候,我蜷在奶奶怀里,看她在窗前用牛角梳缓缓梳理满头银发的样子,那根根头发都似蘸着阳光。我曾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白色的,我和爸爸妈妈的却是黑色的?”她说:“思念多一分,头发就白一根。”那时的我总嫌日子过得太慢,只盼着快快长大,不知道思念是何意,眼中写满了疑问。奶奶笑而不答,只是把我往怀里搂了搂,指尖穿过我的黑发,像穿过一段她再也回不去的年少。

后来,母亲的鬓边也探出几根白发。我踮起脚,执拗地要一一拔掉。在童年的认知世界里,漂亮的母亲理应披着一头乌亮的长发。我屏住呼吸,小心地问:“疼吗?”母亲笑着摇头,眼角竟漾出一丝惬意。再后来,皱纹悄悄爬上母亲的眼角,白发也多了起来。而我也在不知不觉间长高,不再是他们怀里的小孩。

当我少年时,母亲会把染发剂递给我,让我帮他染发。小梳子蘸得漆黑,沿着她的发缕轻轻划过。我兴奋地说:“一会儿也给奶奶染!”奶奶眼神复杂。那时的我不懂,那白发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思念和沧桑。

如今,看着自己的白发,我抬手拔去一根,发根脱离头皮的瞬间,传来一丝疼痛。夜里,我梦见月光倾泻,无声地铺满人间。旷野寂静,忽听有人唤我乳名,是母亲站在老家槐树下,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槐花。我奔过去,月光却把她的影子越拉越长,母亲银白的发丝在月光里闪成一片,每一根,都是替我数过的年华。

清晨醒来,我摸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妈,今天我们都回家吃晚饭,做你孙子最爱吃的韭菜盒子吧。”母亲回道:“灶火给你们留着呢,路上慢点。”

晚饭后,我挨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妻儿坐在我身边。我仔细地端详母亲的白发:它们不再像从前那样羞怯地躲在黑发里,而是坦然地亮出自己,像被月光镀了一层薄霜。“妈,这几年怎么不染发了?”我问。母亲笑笑,指尖随意地拨了拨头发,几根白发顺势脱落。

儿子也发现了我鬓角的白发,伸出小手替我拔去一两根。“疼不疼?”儿子问,我摇头时,目光掠过窗外,月光还是童年的月光,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我悄悄把鬓角靠向母亲,像把童年的自己重新偎进母亲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