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

2026年01月17日

王功良

那些年,我经常出差。由于时间久远,许多站名、风景都混在了一起,记不太清了。倒是路上碰见的一些人、一些事,隔了这么多年,反倒越来越清楚。他们散落在记忆深处,像铁轨旁的石子,平时不起眼,可不知什么时候,心就被轻轻硌一下,连带着那些旧日子,也跟着晃一晃,往事就会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坐绿皮火车,车厢里被塞得满满当当。最常见的是扛大包的人。那种红蓝白条的大编织袋,塞得滚圆,用塑料绳左一道右一道地捆着,比人还大。他们往肩上一扛,脖子就短下去一截,可头还使劲抬着,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包里装着啥?是铺盖,是家当,还是一年到头挣的希望?说不清。只看见他们好不容易挤上车,把那个大包又顶又踹地塞到座位下面,一屁股坐下,用粗糙的手背抹一把额头的汗水,摸出最便宜的烟,点上。那一口烟,吐得又长又慢,好像把一身的累,都化在那白蒙蒙的雾气里了。

我那些年因为接兵,跑过不少车站,荆州、漯河、焦作、攀枝花……月台上,到处是这样的脸,又累,又硬。我出门是公差,是任务,跑完了就能回去。他们呢?从这儿到那儿,好像永远在路上,从一个活计奔向下一个活计,看不到头。

有一年冬天,在一个北方小站。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穿着厚棉袄,背着一个快把腰压弯的大竹篓,胸前还挎着个布袋子,在月台上叫卖。火车只停三分钟,她跟着一群女人,踮着脚,使劲把煮玉米、茶叶蛋往车窗里递,再接过卷了边的钞票。

发车的铃响了,火车动了。她有点急,背着竹篓跟着开动的火车小跑了两步,手还伸着。车越来越快,她只好停下,站在那儿看着火车走远。

然后,她转过身,把背上的竹篓往上颠了颠,慢慢朝出站口走去。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就在那一晃神里,我忽然觉得,那竹篓里装着的,怕不只是玉米和鸡蛋,更是她全部生活的重量啊。

那些年,在车站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尤其是春运期间,扛着麻袋的,背着大包的,蜷在角落里啃干粮的。他们把苦和盼都揣在怀里,不停地往前走,走进人海深处,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如今条件好了,高铁动车又快又稳,车站敞亮整洁,行李也轻便了很多。可我还是会想起从前那些扛着大包小裹的身影——他们把日子扛在身上,一步一步走进人海的样子。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却沉甸甸地留了下来。

走的路多了,人见得杂,也见识了人心的弯弯绕绕。

1983年春天,我入伍没多久,在泰安火车站送战友。站前广场人来人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拉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我周围转悠了一会儿。可能是我一身新军装显眼,她走过来,声音很低,有点怯,说钱包让人摸了,回不去家,孩子一天没吃东西。她脸涨得通红,说“真不好意思开口,头一回求人”。我没多想,掏出五块钱递给她。那会儿新兵津贴一个月才十几块钱。看她千恩万谢地走了,我心里也暖乎乎的,“学雷锋,做好事”,觉得自己也算“为人民服务”了。

事情也巧。没过多久,我又去泰安火车站送战友。人堆里,一眼就看见她,还在老地方,牵着同一个孩子,正跟一名旅客说话,那神情,那语气,跟那天对我一模一样。她已经认不出我,我愣在那儿,心里那点热气,“唰”地一下就凉透了。

原来,那些不好意思,那些为难,都是“演”出来的。我心里头像是塌了一块,有一种空茫的失落,还有点臊得慌——自己的“好心”,在她眼里就是个笑话。那是我头一回感受到,啥叫“欺骗”。

前年夏天,我经过文化宫过街天桥。桥头蹲着俩年轻姑娘,穿着挺干净,面前地上用纸板写了一行字,说是什么大学生,缺路费回家。来来往往的人,没谁停下。我走过去,一下子想起泰安火车站那个女人。走出几步,我又折了回来,蹲下,啥也没问,扫了她俩面前的二维码。钱过去了,一个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知道,这可能又是一回“泰安火车站”。可这回,我是心甘情愿的。她们蹲在那儿,头都不好意思抬,那份难堪,总不是假的。人要不是实在没了辙,谁愿意蹲在大街上,把自己摆出来让人看呢?

这么多年,我上过当,受过骗,心里也多了根提防的弦。可这根弦,始终没把自己心里那股热乎气儿给绷断了。人嘛,身处大千世界,冥冥之中总得相信点什么吧。

路上,也总能碰上些暖心窝子的事,事不大,可就是忘不了。

1989年3月,我们去湖北仙桃接新兵,住在武装部招待所。大门外便是仙桃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各种服装店、录像厅、小吃铺沿街排开,音箱里循环播放着当时最流行的歌曲,什么“一张张的票根”“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热闹而喧腾。

“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时难”。我们从北方过去,吃不惯大米,食堂的师傅就变着法儿给我们做面条、蒸馒头。指导员是回民,炊事班就单独给他开小灶。排长老丁衣服划了个口子,招待所扫地的刘大姐看见了,拿回家,晚上就给缝得平平整整送回来……那一个多月,虽说人在旅途,日子却过得暖和踏实。临走前,我写了篇情真意切的表扬稿件,寄给当地的《仙桃日报》,没想到还真给刊登出来了——4月22日的三版头条,加花框。那张报纸我裁剪下来,保存至今。

那年六月,我和妻子回她江西老家,顺路去游览了天宝古镇。这是一个有着1800多年历史的古镇,自然风景好,古迹也多。墨庄飘着书香,老樟树和老宅子处处可见,青石板路弯弯曲曲,走在上面,好像能看到从前的时光。游人不多,当地人的日子过得清净悠闲。

江南正是梅雨季节,赶上下雨,我俩躲进街边一个小茶馆。看店的是个阿婆,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个髻。她给我们泡了茶,自己就坐在门口竹椅上看雨。雨打瓦片,嘀嘀嗒嗒的,时间好像也跟着慢了下来。

雨停了,我扫码付钱。阿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里屋拿出个油纸包,还温着,递给我妻子。纸包打开,是两块翠绿翠绿的米糕,做成梅花样,有股淡淡的清凉气。“自家做的薄荷糕,不外卖的,雨天吃这个,能祛湿气。”阿婆说话慢,口音重,糯糯的,就像雨滴打在瓦上。

我们道了谢,在村口的石凳上坐下,慢慢把糕吃了。清甜,软糯,一丝凉意顺着喉咙下去,心里那点燥,好像一下子就被抚平了。那味道,我至今还记得。

回想起那些零零碎碎的遇见,就像坐长途车时,偶尔瞥见的窗外的一盏灯,远远的,一晃就过去了。可就是那小小的一点光,让漫漫旅途有了暖意,也让颠簸的心有了着落。

后来,无论走到哪里,看见那些埋头赶路、扛着生活重担的背影,我总会多看两眼。我渐渐明白——这世上人,各有各的山要翻,各有各的河要渡。无论去往何处,人终究要被路上的那一点点温暖、一点点信任支撑着,才会走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