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16日
连家栋
一
世间美味万千,诱惑各异,而我的味蕾上,却始终驻留着母亲那一盘简单的“炒白菜”。遗憾的是,那个味道,今生再也尝不到了。
犹记得那年冬天,大钦岛的风仿佛不知疲倦,没日没夜地从海面扑来,卷着咸腥,穿过营房间的水泥巷道,发出绵长不绝的呜咽。快一个月了,进出岛的船困在对岸,岛上的日子便随着库存的消耗,一天天具体起来。先是新鲜蔬菜告罄,接着土豆洋葱见底,最后连百姓超市的货架,也只剩下寥寥几包调料。餐桌上的色彩日渐单调,鲜肉鲜蛋成了奢望,就连冬储的白菜萝卜也得精打细算。那些日子,咸菜疙瘩、咸鱼,以及从老乡家换来的各式鱼酱虾酱,成了三餐的全部滋味。
那是我当兵后在海岛经历的第一个冬天。许多老战友早已习以为常,各自备了些存货,无非是方便面、火腿肠与饼干,存白菜萝卜的极少。而我却在宿舍里,对着从司务长那里好言讨来的一棵白菜,它因辗转运输而略显疲态,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珍贵。
我想吃一口炒白菜,母亲做的那种炒白菜,想得有些发疯。
洗、摘、切,一顿忙活。肉切块,葱姜备好,轮到白菜时,却不由郑重起来。母亲的刀法是独特的:左手轻转菜帮,右手刀身微斜,顺着弧度片下去,手起刀落,白菜如花瓣般散入盘中。我曾以为这很简单,后来才知道,那样的手法既要稳住易滚的白菜,又要控制厚度均匀,尤其是厚重的菜帮,极需巧劲与耐心。我练了多年,才勉强有了她的样子。
食材备齐,开火。一翻调料柜,心却一沉——没有“十三香”。我关了火,跑去商店,心里想着:别的可以没有,调料总该有吧?一路上,脑海里全是母亲炒菜的画面:我坐在灶前拉风箱、添柴火,趴在高高的锅台边,看她专注地翻炒。铁勺碰着锅沿,声音清脆,蒸汽裹着香气袅袅上升……
商店里竟然连一包十三香也没有,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倏地松了。失落淹没了我,做菜的激情忽然褪去,可胃里空落落地催促着。
没有十三香的白菜,会是什么味道呢?铁锅烧热,滑入花生油,扔几粒花椒爆香后捞出。葱姜下锅,“滋啦”一声唤醒寂静……
二
我为自己盛好饭,摆好筷,甚至在桌前倒了半杯红酒,试图营造一点仪式感。可坐下那一刻,却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夹起一片送入口中——脆、酸、熟,是一盘合格的炒白菜。红酒微酸绵柔,白菜脆嫩酸甜,搭配并不差。可它没有“魂”。我不甘心地用筷子在盘中翻找,仿佛那遗失的味道会藏在某片菜叶背后。当然什么也没有。红酒的微醺泛上来,视线渐渐模糊。泪光里,灶台前母亲的背影清晰又遥远。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脆响,仿佛就在耳边,却又隔着重重山海与漫漫岁月,再也无法触摸。
母亲离开,已六年了。那个味道,连同她手下劲道的手擀面、薄皮大馅的饺子、贴着锅边的鱼锅饼子,都随她而去了。人到中年,我开始在记忆里寻找这些滋味,自己尝试着一样样复刻。偶尔也有成功的时刻,但那种真切的感觉、那个完整的“味道”,大多留在了寻找的过程里。
母亲走后,我成了家里“会炒白菜”的那个人。朋友们总说,我炒的白菜有“独门秘方”。我只笑不语。只有哥哥懂,他和我一样,在海岛服役,常年在船艇上颠簸,最念的就是一口清爽家常味。每次相聚,第一顿饭必少不了一盘我炒的白菜,他会倚在厨房门边,像个监工似的皱眉:“别放那些杂七杂八的,本味最好。”
我背过身,假装听话,手却飞快地摸向调料罐,将一小撮“十三香”敏捷地撒入锅中,迅速炒匀。等他吃得额头冒汗,忍不住起身添饭时,我心里便会漾开一点小小的、狡黠的暖意。那不是恶作剧,而是一种共享的、无需言语的默契。我们用同一个味道,确认着来自同一处烟火的血脉牵连。
三
关于十三香的记忆,其实很早很早了。小时候在乡下赶年集,看见母亲在摊前犹豫着买下几盒。那时家境拮据,听说邻居用了烧菜香,她便也想试试。那几盒调料的价格,在当时相当于好几斤猪肉。就是从那时起,我隐约察觉母亲做的菜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安心的香气,却从未深想那是十三香的功劳。
昨晚,我又炒了一盘醋熘白菜,十三香的味道已深深融进其中。我拍了张照片,传给正在长岛登陆艇上的哥哥。他激动地回复:“一看就好吃,真想尝尝……”我问他:“你知道我炒白菜为什么总要放十三香,还吃得这么固执吗?”
他顿了顿,问:“为啥?”其实他心里早已明了。我轻轻地说:“因为这是咱妈的做法。这是妈妈的味道。”
我安静地坐下,慢慢吃完了那盘白菜。这一次,味道对了。那股复合的香气,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那间亮着灯、飘着炊烟的老屋。风声仍在窗外低咽,屋里却因一盘菜的暖意,完整地唤回了一段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