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里的年味

2026年01月16日

孙明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过年,不再是一种憧憬,而成为一种形式。以往过年,缺的是年货,不缺年味;现在过年,不缺年货,缺的是年味!倏然间,想起50年前的那个腊月二十二的傍晚的年味儿,心中一片甜蜜。

窗外的雪花还在飘飘摇摇不停地下着,胶东屋脊一片银白。

母亲停下手中的绣花针,在头上划了两下,眼光照着我和弟弟,露出一种特有的母性的温柔。手中的手工,是父亲托关系从海阳搞来的副业活——在一块白布上绣牡丹。母亲心灵手巧,做这种活一学就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幅色彩斑斓、雍容华贵的牡丹图就基本成形了。绣布上,墨绿、浅黑、灵动的叶子簇拥着七朵大小不一、花色艳丽的牡丹,仿佛真实盛开在土地上,鲜活生动着,将新建成的宽敞、明亮的屋子映照得更加亮亮堂堂。

“你爹今天就能回来了。”母亲说。

“知道了。你今天已经说了八遍了,妈啊。”

“你爹今天回来过年,要在家待十多天呢。再过一两天,你大哥、二哥也就回来了。”母亲说着,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彩线随着银针在绣布上飞舞着,脸上有着喜悦的神情。

我的心情和母亲一样快乐起来,父亲回来,总是有好吃的糖果。而且,饭食也会好一些。长时间吃地瓜、地瓜干,弄得肚子整天泛酸发胀。母亲则说:“有吃的就不错了。1962年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没有吃的,能吃的树皮都吃光了……”母亲总会忆苦思甜。

天渐渐黑下来了,母亲抬起头来,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脸上开始露出些许的焦虑。

“你爹应该回来了。这雪天气。”母亲抱怨着,绣花的手稍稍迟疑起来。

“我去迎迎我爹吧!”我从被筒里挣脱出身子来,穿上披在身上的蓝棉袄,就要下炕。

“天不好,你就不要去了吧!滑跐溜的。”

“不要紧,我慢点儿!”

我靸上那双穿了一年的黄帮仿军鞋,就要出门。迎门儿一阵旋风,钻进我的空身棉袄里,凉嗖嗖吹了我一个愣怔。

门外的雪有半尺厚,亮晶晶的。雪天里虽天寒地冻,却不算十分阴冷,不像暖阳融雪的天气那般风像刀子。下雪天儿,踏在雪路上,一步一步迈出去,听着咯吱咯吱的响声,人的心情也会欢快起来。只是两只仿军鞋大脚趾头处都破了一个圆洞儿,雪钻进去,随着体温融化了,让脚趾头凉凉的。“父亲回来就有新鞋了,每年过年,都会有一双新鞋子。”

到了村口,远方风雪弥漫,哪里有父亲的身影!村口的那棵柳树挂满了雪凇儿,风吹过来,树下的雪哗哗啦啦更大了。

我耐着寒冷,双手插进棉袄的袖筒里,抖瑟着,躲在村小学大瓦房前的门洞间,向着村路伸向的远方张望,期盼着父亲的到来。

“父亲一定会在今天回家的。等等,再等等。”我给仿佛将被冻僵的自己打气儿,然后一会儿伸出手,哈哈气,再袖进袖筒儿,一会儿跺跺脚,将就要麻木的脚唤醒。

终于,一个黑影儿由远而近,推着自行车蹒跚而来。靠着我的好眼力,我确定那一定就是父亲回来了!

“爹!”我大声呼喊着,飞一般奔向村路,向着远方跑去。一个踉跄,我跌了一跤。袖筒里灌进了雪,一只鞋子也甩出去老远。慌忙爬起来,捡起鞋子套在脚上,又飞速地向前奔跑起来。

父亲也老远看见了我,急急忙忙走到我跟前,支起自行车,拍了拍我身上的雪,脱下身上穿的半身棉大衣,披在我身上,又从布兜里掏出几颗糖果,塞在我手里。

父亲说:“天太冷了,你妈怎么让你出来,咱快回家!”然后,他推起自行车,踏着脚下的白雪,咯吱咯吱地和我一块朝家奔。

已是掌灯时刻,母亲早等得不耐烦了,在院门口张望。小弟也在屋门口站立。见到父亲到家,小弟撒脚上前抱住父亲,父亲慌忙支好车子,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塞给弟弟。

那天母亲的情绪格外好。父亲在县城工作,大哥二哥分别在城里的两个企业做合同工,平日里全家极少能凑在一起。父亲回家,母亲自然很高兴。将我和弟弟让进屋里,母亲又耐心地帮父亲拂去衣上的雪花,将自行车上的绳索松开,一样一样地往屋里搬东西。

这可是过年啊!买的东西真多!一套猪下货,几条老板鱼,几斤猪肉,烟酒糖果,爆竹红鞭,日用鞋袜,优质粳米……

收拾完东西,父亲进东屋炕上坐下,摘下帽子转身挂在东墙上。微弱的油灯影下,父亲头上冒着热气儿,脸上显出疲惫的神色。母亲赶紧从挂绳上拿下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父亲擦把汗。

父亲说:“我买的粳米挺好,你加点肉,给咱孩子做顿大米吃吧!”

大米在农村不能轻易吃到。听到能吃大米饭,我和弟弟开心起来。母亲忙起来,拾掇柴火,刷锅淘米,下锅烧火。父亲则将箱子打开,一样样清理东西。他拿出两双新鞋,让我和弟弟试穿。照样地,总是要比脚大一个号码——鞋子是要穿一年的,父亲说:“大些好。”

“这里有些小洋鞭,你两个拿着放去。”父亲拿出一挂火红的小鞭来,“你哥哥还买了些炮仗,待他们来家才能捎回来。”

家里新盖了六间大瓦房,有好些饥荒。春秋时青黄不接,父亲曾一个个纸缸子瞧,与母亲算计吃食够不够,欠的款项也精打细算。但年还是要过的。

我和弟弟将红鞭解开,来到院子里,用柴火点燃鞭芯儿,噼噼叭叭放鞭儿玩。母亲则在锅灶前加紧赶火,家中弥漫出粳米的甜香味儿。

父亲回家,带来了鞭炮的药香、肉食的脂香、粳米的甜香、新鞋的胶香、鲜鱼的腥香、香烟的清香……

哈,就要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