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15日
王光禄 撰文/供图
万里系统整理了蓬莱烧纸调的发展历史。
王祺蓬珍藏的资料
十多年前,我在《蓬莱县志》里邂逅“蓬莱烧纸调”的记载,在心底种下一颗好奇的种子。后来,又在地方媒体上读到乌日娜记者与蔡玉臻老师的相关文章,对“蓬莱烧纸调”的兴趣愈发浓烈。这些文章都指出,这种蓬莱独有的民间祭祀歌舞表演,早在2006年就被列为烟台首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兴起于宋代,如今却面临着断代失传、后继无人的困境。
一
《登州府志》记载,“蓬莱烧纸调”起源于宋朝,至今已有千余年历史。传说宋朝时,有位皇后因皇帝整日沉迷看戏、荒废朝政,一怒之下杀了皇帝喜爱的五个戏子。这五个亡魂化作五朵芍药花,在数九寒天独自盛开在御花园。皇后赏花时被亡魂缠身,重病不起,宫廷御医们都无计可施。就在皇后奄奄一息之际,来了一位姑娘,她为皇后把脉、开药方,还边唱边舞从空中请来四个姑娘,众人祈福后,皇后的病竟痊愈了。因为这五个姑娘在祈福时烧了纸,所以就有了“烧纸调”的说法。
1995年版《蓬莱县志》关于“蓬莱烧纸调”有这样的描述:烧纸是在蓬莱城乡流传的一种风俗性祭祀活动,人们借此求福求财求平安、祭奠祖先。整个仪式包含开坛、请神、安神、搭棚、封灯、劈山、搬亡人、歇坛、故事、送神等十个阶段。烧纸调是整个烧纸仪式活动的伴曲,由鼓乐和唱曲两部分组成,有九腔十八调,旋律婉转,节奏富于变化。演唱故事时,唱腔遵循“接神、安神……送神”的程式,中间根据故事内容自由选择调式。伴奏乐器是单皮鼓,它形似蒲扇,使用时既是打击乐器,又是舞蹈道具。鼓柄下端用铁条弯成三个椭圆形环,每个环上穿三片六角形铁片,一动就会发出声响,使用时边打边晃,让鼓声和铁器声相互交织,营造出特殊的氛围。单皮鼓乐主要有开坛鼓乐、三棒鼓乐、六棒鼓乐等,演奏者会根据演唱腔调的急缓顿抑,灵活掌握打击技巧,让鼓点与唱腔和谐统一。
2013年版《蓬莱市志》则从民间舞蹈的角度进行了记载,并配发了艺人表演及三架道具单皮鼓的照片。蓬莱烧纸舞是伴随民间烧纸活动而表演的一种祭祀性舞蹈,为蓬莱市所独有,主要流传于蓬莱东北部、东部和东南部,金果山一带最为流行。在舞蹈风格上,北部沿海一带表演动作较为粗犷有力、严肃稳健;东南部山区的表演动作则较为活泼风趣、热烈火爆。每伙艺人由四人搭班,三人上场表演,一人替换。祭祀仪式由表演者之一“领坛”(领唱领舞),两人“扛腔”(帮唱伴舞)。表演者均左手持单皮鼓,右手持鼓鞭击鼓,边唱边舞,在直径不到两米的圆形场地内时而绕行、时而穿插移动,时疾时缓,有点有顿。舞蹈动作由挪移身形和耍鼓两部分构成。仪式开始后,表演者就一刻不停地边唱边舞边击打单皮鼓,直到曲终。
三本志书,分别从音乐和舞蹈的角度,记录了这种曾在蓬莱城乡活跃、独具蓬莱特色的民俗活动。由此可见,“蓬莱烧纸调”和“蓬莱烧纸舞”在特定的历史时期,确实兴盛一时,深受欢迎。可如今,在当代影视、广播、书刊以及街头群众文化活动中,却完全看不到它的影子。
二
2019年初的一天,我从蓬莱文化馆非遗办主任王金鹏处得知,“蓬莱烧纸调”在“文革”期间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一度销声匿迹。到上世纪80年代初,蓬莱文化部门对其进行了多年的发掘整理,相关文章被收录到1983年版《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中,1998年又被发表在《齐鲁民间艺术通览》上。
蓬莱文化馆的演员在万里老师的教授指导下,学会了部分曲目,展示表演被录制成视频向上级申报,并于2006年入选烟台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项目名录。
2019年3月的一天,我敲响了万里老师的家门。76岁的万里夫妇热情接待了我。在仔细观看我带去的当年“蓬莱烧纸调”申遗视频后,老人家搬出《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对照着里面的图片和文字,讲起当年寻访“蓬莱烧纸调”的点点滴滴。
上世纪80年代,国家、省市各级要求搜集整理民族民间舞蹈,刚从吉林省歌舞剧院调到蓬莱文化馆工作的他,接受了这项艰巨任务。之所以说艰巨,是因为当时蓬莱城乡只有马格庄镇(现新港街道)湾子口村的徐相红等三位老人能够表演,徐相红当时80多岁,另两位也年过七旬,对这一文化瑰宝的系统整理可谓是抢救性挖掘。
前后三年时间里,无论春夏秋冬,万里隔三岔五就骑行20多公里往返于单位与湾子口村,他说:“老人年纪大而且多年不练习,又缺少文字记录,整理起来挺费劲。”每次去的时候,他都带着录音机,录下老人们哼唱的曲调,之后反复播放、修改补充,“整理歌词相对简单些,把调子写成简谱就麻烦多了。好在我坚持了下来,系统整理了烧纸调的发展历史,舞蹈的场记、服装、动作等内容,收录了所有流传下来的近20首曲子,像《接神调》《杨二郎劈山救母》等。为了更直观形象地表现舞蹈动作,我还通过绘画来描述,让烧纸调得到多维立体展示。文稿反复修改完善了五次,最终被收录进国家重点科研项目的《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
“最后一次见到徐相红老人是2009年12月,当时他刚过完百岁生日(另两位老人已过世),已经卧床,基本无法交流。庆幸的是,我们保留下了完整的资料,证明这一传统文化曾经伴随蓬莱人民的日常生活。”在万里老师看来,“蓬莱烧纸调”技艺的民间传承人已无处可寻。
随后,我几经打听,终于在湾子口村一处民宅里找到了徐相红的儿子徐建国。这位70多岁的老人只记得父亲徐相红早年经常往返于蓬莱、大连两地,靠表演烧纸舞谋生。他至今留存的一些黑白或彩色的老照片,大多是万里老师当年寻访时拍摄的,有单人照,也有双人或三人表演时的合影,照片里的人戴着大沿礼帽,穿着长襟衣衫,身姿灵动,造型各异,和万里老师收集在《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书中的绘图一模一样。
三
几番寻访,就在我对查找“蓬莱烧纸调”现有表演者几乎失去信心之际,蓬莱区文旅局2025年3月17日发布的一则《关于第四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传承人拟推荐认定名单的公示》里,青年王祺蓬让“蓬莱烧纸调”以传统舞蹈的身份重回现实社会。
在蓬莱区京蓬南区西门的京金堂中医诊所里,在两面墙上的众多锦旗中,“制香工艺”“仓公遍诊脉法”等非物质文化遗产标牌格外醒目,其中“蓬莱烧纸调”作为烟台市级非遗传承项目,更是引人注目。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非遗项目的传承人竟是一位“90后”的中医——王祺蓬。
1994年,王祺蓬出生在蓬莱区小门家镇。他的太爷爷曾在大辛店镇主街经营棺材铺,木工、漆工等手艺样样精通。他的爷爷继承了老辈的木工漆工手艺,也传承了“蓬莱烧纸调”。王祺蓬说:“烧纸艺人大多半农半艺,冬闲时三五人搭伙表演,农忙时则各自从事庄稼活、泥瓦匠、木匠等杂活,烧纸主要是为了补贴冬闲时的生活。”“文革”期间,表演用的单皮鼓等器具散失殆尽,手艺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市场。
王祺蓬自幼跟随爷爷放羊,爷爷时不时哼唱“蓬莱烧纸调”,那独特的韵律深深吸引了他。爷爷见他不仅喜爱,还颇具天赋,便开始循序渐进地培养他。就这样,王祺蓬在空旷的山里、“咩咩”的羊叫声中,很快就掌握了九腔十八调唱腔、乐器演奏及舞蹈闪跳等技艺。“那时候农村文化生活匮乏,家里的电视节目少得可怜,在我看来远没有爷爷教授的这些有意思。”“其间我接触了很多关于‘蓬莱烧纸调’的古汉语手抄本,爷爷说他收集的手抄本有五六大箱子,大都是从右至左、竖向书写的繁体字,有的还附带着简约的图片或符号标记。”王祺蓬说,如今他还珍藏着十多页夹在书本里、当年未被收缴的符咒,以及多本民国年间手抄本的烧纸调“歌词”。
“蓬莱烧纸调”的申遗过程颇具戏剧性。2023年的一天,王祺蓬申报制香非遗项目时,区文化馆非遗办主任王金鹏带他参观,他看到了关于“蓬莱烧纸调”的表演照片和单皮鼓实物,不禁脱口而出:“这个表演我也会!”随后,他当场进行了表演——“祈福、还愿、请亡人等不同表演曲目时,要张贴的画像是不一样的,这些画像统称三皇五帝。在不到二米直径的范围内,三人协调一致地转动,时紧时缓,既不会撞人,也不会碰着自己。”“有时领坛还摇摆起一面黄色布底、中间绘有红色太阳星芒、四角粘贴纸钱的纸钱旗,以示与天神对话,或领舞掀起表演高潮步……”
一番唱跳震惊众人——“蓬莱烧纸调”竟然并未从生活中消失,还有活生生的传承!作为年轻一代的传承人,王祺蓬正努力让“蓬莱烧纸调”重新焕发生机。他不仅在诊所里展示这一非遗项目,还计划参与各种文化活动,向更多人介绍“蓬莱烧纸调”的历史和魅力。在这个快节奏的现代社会,像“蓬莱烧纸调”这样的独特的民间艺术,承载着我们的历史记忆和文化底蕴,呼唤更多像王祺蓬这样的年轻人去传承和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