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中将 帮我补棉袄

2026年01月11日

孙茂杰

1962年春节刚过,济南军区副司令员范朝利中将,率领春节慰问团,来内长山要塞区慰问守岛官兵。当慰问团到大钦岛时,大钦守备区首长召集机关和各个连队到码头,敲锣打鼓,用最热烈的方式夹道欢迎慰问团的到来。当晚,守岛官兵齐聚在守备区俱乐部,举行春节慰问大会。首长的讲话亲切暖心,烟台吕剧团的演出精彩纷呈,整个会场弥漫着令人欢欣鼓舞的气氛。慰问团白天走访连队,晚上演出节目,使单调的军营生活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了。

那个年代,我当兵下连后,没有军事训练,而是参加繁重的国防施工,全连三班倒,昼夜不停工,基本没有节假日。天天穿着破旧的施工服上下工地,钻眼放炮运石渣,又脏又累还可能得矽肺病。岛上的冬天,寒风刺骨,连队的宿舍虽然有个取暖的煤炉子,但白天不用晚饭时才开始用,九点熄灯时必须关火。为了熬过冰冷的寒夜,全班战友睡在用多个木板床拼接在一起的大通铺上,把棉袄搭在自己的被子上,人挨着人挤在一起,这样一来,身上暖和了,脑袋却冻得慌,只好戴着棉帽子睡觉,硬是顶过了数九寒冬。

海岛的艰苦让我承受了前所未有的磨炼,最难忍受的是海岛的孤独与寂寞,特别是在连队过的第一个春节,使我很难适应。大年三十晚上各班吃了一顿自己包的饺子后,全连集合在一起,战友们自告奋勇演节目,班排之间拉歌,完全没有在家乡穿新衣放鞭炮,走亲串门拜年的味道。虽然在远离家乡的小岛上与战友们共度春节很有新鲜感,但因为这是我人生十七年来第一次离开家人过大年,“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情绪如同海岛的浓雾紧紧地缠绕着我,挥之不去。我庆幸慰问团的到来,那些满腔热情的慰问活动,冲淡了海岛的孤寂,缓解了我心里的郁闷,低落的情绪高扬了许多。尤其是慰问团走访连队时,兼任慰问团团长的范朝利将军,对士兵体贴入微的关怀,深深打动了每一位战友,激发了大家挑战艰难困苦的勇气。

那天,范朝利将军带领慰问团来到大钦守备一连,首先走进我们步兵排,全排战友着装整齐地站立在床头前,热烈鼓掌欢迎。首长亲切地与每位战士握手,嘘寒问暖。身材高大魁梧的范朝利将军,走到我们班通铺前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单薄的棉褥子,敲了敲床板,又环视了一下全排的内务,然后饱含深情地告诉大家:军区党委、首长惦记着守岛官兵,关心你们的冷暖,准备解决海岛的潮湿和寒冷问题,将陆续地给每位干部战士发一床毛毡垫子,对同志们守岛建岛做出的无私奉献表示真挚的慰问!首长的话,似一股暖流融入战士们的心头。

将军示意大家坐下后,径直走到我面前,拉着我和他一起坐在床沿上。这突如其来的零距离接触,弄得我既紧张又困惑,满脑子都是问号。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位素不相识,佩戴着中将军衔的大首长,为什么唯独和我一个小列兵坐在一起?正当我心慌意乱之时,首长忽然转向慰问团成员高声问道:“谁带来了针线?”只见慰问团一位女同志应声拿着针线走了过来,首长指着我的棉袄肩头说,这位战士的棉袄破了,棉花都露了出来,咱给他缝补好吧。至此,一直发蒙的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我不小心刮破了的棉袄给闹的,心想这位大首长的观察实在细致,我的棉袄肩头破了个小口子,也没有逃脱他那敏锐的目光。

这一刻,一位开国中将与一个列兵并肩而坐,帮我扯着衣角,静静注视着针线在棉袄破碎处穿梭那一幕,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羞涩得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穿起缝补好的棉袄,默默地感受着将军无微不至的关怀,仿佛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亲人般的体贴,从心里对这位高级将领充满了敬意。

我在回忆范朝利中将帮我补棉袄这段往事时,不由得想起了朱德总司令帮助红军战士补草鞋的故事。前者补草鞋,后者补棉袄,虽然跨越我军前后两个不同的历史时期,但是首长关爱士兵的传统却一脉相承,这种优良传统把司令员和士兵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本文提到的那种款式的棉袄,我穿过两套,是我军55式、58式棉服。这些棉袄棉裤是由棉平布做表里,内絮棉花加工制作的,有较好的御寒作用。但既不耐脏又易破损,穿在年轻的战士身上,摸爬滚打一个冬天就破旧不堪,棉袄袖子磨得油亮油亮,像打了一层蜡。棉裤的膝盖、臀部及裤脚更是常常被磨破碎裂,有碍军容仪表。因此,一年一更换,以旧领新成了制度。换下旧的用作施工服,一直到不堪使用为止。那时,老兵常以穿棉袄的件数为资本,动不动就以“你个新兵蛋子才穿了几件小棉袄”这句话来开玩笑。大约在1963年,全军进行了以冬服结构为主要内容的改革,以罩衣、紧身棉衣、绒衣等组成的多层次棉服,取代了长期装备部队的“老棉袄”。如今我看到战士们穿的棉服既保暖,又威武。变化之大,真是今非昔比啊!

帮我补棉袄的范朝利将军,是河南新县人。他1930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走过万里长征,经历了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于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1956年任济南军区副司令员,2012年因病逝世,享年9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