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牧散文

——《风吹蔚蓝》后记

2026年01月11日

胡容尔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写作这么多年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像个牧民一样,一直在放牧我的文字。东走走,西看看,吹吹风,淋淋雨,处于无休止的游牧状态。但,我喜欢并享受这种感觉,或许命定如此。

大凡写作者,都需要有敏感的内心与敏锐的触角,善于从寻常生活中,发现别人忽视的事物,拨开表象,直抵内核。

我之所以选择散文,是因为它明显带有个体倾诉的特征。这正合我意。它满足了我述说的需求和欲望。我的十指在比时间还凉的键盘上滑行,有无边无际的流水声响,蜿蜒伸向远方。我在水面上独唱,翩翩起舞。风吹起我的衣衫,哗哗地响——这是一个人的演出,也是一个人用文字搭建的城堡,发出微弱的萤火之光。我在里面放逐着我的文字,有寂寞,有忧伤,当然更多的是欣喜和慰藉。

有人说,散文里没有规矩,它是自由的。但恰恰是这种广阔的自由,有时让我们步履维艰。艰就艰在不容易写好。散文易写难工。想写别人没写过的题材,想在角度上有所创新,其实很难。周作人说,要么有意义,要么有意思——遇见好散文,会感觉有一种惊艳和醇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文本自身具有的气场,带给人无法抵御的沉醉。

柳宗元曰,“骈四俪六,锦心绣口”,是说骈文的写作,讲究锦心绣口。延伸到散文,也同样适用。我想,锦心绣口不只是才思敏捷,文辞优美,还包括真诚的写作态度、开阔的写作视野、悲悯的人文情怀和必备的写作技巧。这条道路,披荆斩棘,通往散文的腹地。

散文作为一种个人体验最显著的文体,表达内容极为丰富,包罗万象。我以为,什么样的土壤,就生出什么样的植被,保持生机勃勃的状态,就很好。一个人的才华都是有定数的,不可能面面俱到。写好其中之一,足矣。

文学是人学。文学是以人为中心,表达人性以及人与天地万物的关系。《道德经》的主旨是:道法自然。文学要表达的就是这个道与法。社会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一个元素,或者说是一个单元。我们还要探索与天地万物的关系,如何相生共存。《诗经》里的不朽诗篇,有很多是描绘植物、动物的,还有关于天象、地貌、祭祀、风俗与婚姻、爱情、劳作方面。这是我们祖先创造的优秀文化,理应发扬光大。各种优秀的传统文化,我们都要去传承、去创新。

对于叙事散文和抒情散文,我没有明显的偏爱倾向,也不觉得两者存在孰高孰低的分别。如果散文是一个园地,那么它必然有自己正常的生态环境和生态平衡。因地制宜。厚此薄彼,或厚彼薄此,以致过度叙事,或过度抒情,都是不值得提倡的。如同一个人的饮食,五谷杂粮、蔬菜水果等等,都要兼顾,不偏食,才能摄入均衡的营养,维持身体健康所需的能量。

归根结底,散文离不开对生命和天地自然的敬畏,对生存质量和自然生态的关注与爱护,追求思想和精神的深度与厚度——但也并不完全受限于此,有些时候,也少不得闲庭信步,以闲养心。张潮在《幽梦影》中说:“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闲,原本就是一种文化,人生文化。

写作与阅读,是一种长久的跋涉和修行。是文学滋养了我,提升了我。高尔基认为,“文学的第一要素是语言”。因而,我追求有风韵、有气质的书写语言。我希冀,它们在我的笔下流动着,散发出我独有的气息。

散文,尤其注重语言艺术。袁枚在《随园诗话》中云,“文似看山不喜平”。大意是说,写文章就像观山一样,讲求奇崛,强调文章要有亮点,需要跌宕起伏,忌讳平淡无奇。语言,是直面文章的第一个要素。这在张爱玲的小说和散文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可以说,张爱玲是第一个给我的写作提供养分的作家。

但行文平淡,亦可得至味。那个味道,是类似杏花弥散的,淡淡的、清逸的幽香,至简至朴,也是一种美。不是淡而无味,而是淡而有味。从汪曾祺先生的散文中,我们可以嗅到这种淡而有味的气味。平常日子里的小情趣、小悲欢、小可爱,那些琐碎的东西,比比皆是,被他辛勤地俯拾。千帆过尽,慧心慧眼的他和他们,已卸下坚硬,世事通达。他们被光阴打磨成温润的老玉,握在手心,不温不火,不浮不躁,怡情养性。生活本身就有温情可亲的部分,不必时时戴上思想和精神的枷锁,我是这样理解的。

作为时光中的行走者和记录者,当我俯身记录时,我想让文章的每一个毛孔,都蓄满我的情感和诉说。在写作时,我从不会事先跟它们打招呼,为它们的属性命名。我只是觉得我在完成一件作品。这件作品应该是有生命体征的。比如有皮肤、呼吸、体温、脉搏和心率等,仿佛造人。我得给予它尽可能完美的五官和内脏。尽管有时,可能并不尽如人意,但这正是我需要努力的方向。

写作者的放牧文字之旅,是永无止境的。我企望在遭遇险境的行走中,开阔眼界,增加文本的质感和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