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珉

国人的粥文化源远流长，冬日里，一碗热粥所承载的远不止食物的暖意，更有生活沉淀下来的亲情与从容。我曾习惯于两点一线的奔波，将工作的疲惫带回家中，厨房冷清，少了些许烟火气。后来决心改变，给自己“约法三章”，每周总要抽出几个傍晚或清晨，静心为自己、为家人熬上一锅粥。

晨起熬煮一锅内容丰富的粥，抓一把今年的新米，削两三个小芋头，洗十来颗干贝，再切几片鲜红的牛肉和几丝生姜，将所有食材一并倒入高压锅内。半小时的间隔，从容刷牙洗脸，待一切收拾停当，粥也恰好煮好了。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扑面，香气四溢。赶忙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淋上几滴醇香的香油，一锅美味便大功告成。油绿的葱花、淡紫的芋头、乳白黏稠的米汤交织在一起，粥的黏稠度恰到好处，能勾起最原始的食欲。芋头已然软糯，干贝的鲜味充分释放，与牛肉的醇厚、米粒的甘香完美融合，滋味层次分明，让人一碗下肚，暖意自丹田升起，忍不住想再盛第二碗。有时吃到一半，学着母亲的习惯，剪一小段酥脆的油条浸入粥中，那原本不起眼的油条，吸饱了粥汁后，软中带韧，极大地提升了粥的口感。

母亲似乎更偏爱那一碗色泽金黄的小米南瓜粥。秋冬季的南瓜，经过漫长生长期的日照，积累足了养分，格外香甜。做法简单，将淘洗干净的小米放入锅中熬煮，期间将南瓜去皮去瓤，切成小块，用搅拌机打成细腻的泥状。待小米在锅里“开花”，变得软烂时，便将那金灿灿的南瓜泥倒入，再一同熬煮上十来分钟，用勺子不停搅拌，让南瓜的香甜充分融入每一粒米中。这样熬出的粥，甜得自然醇厚，南瓜更赋予其一种香滑稠润的质感，真正是色香味俱全。

热情而撩人的粥，适合在寒冷的冬日与家人围坐食用，碗中的热气氤氲了彼此的脸庞，那份由内而外弥漫开的幸福感，似乎满溢碗外。无论窗外北风如何呼啸，一碗下肚，从心房到手脚都是暖洋洋的，出门上班也觉得底气十足。于是，各种花色的粥品便成了我们家的常客：蟹肉粥、鲜虾粥、排骨粥……辅料更是随心所欲，枸杞、红枣、党参、白萝卜、生姜、玉米、海带等，信手拈来，自由搭配，纵情于这“粥海”之中，探索无穷滋味，不亦快哉！

北方的清晨总是与一种特定的粥香联系在一起，那是用玉米糁熬煮的粥。冬日清晨，天色未明，空气中裹着一层淡淡的寒气。厨房的灶台上，大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嘟”地沸腾起来，女主人手腕轻轻抖动，金黄的玉米糁便如细雨般簌簌落入滚水中。一边撒，一边用长勺匀速地、耐心地搅动，那动作娴熟而沉稳，仿佛在进行一种古老的仪式。渐渐地，锅里的颗粒舒展、膨胀，粥汤变得越来越浓稠，升腾起带着谷物清甜的热气，瞬间便模糊了窗玻璃。

熬好的玉米糁粥，色泽金黄，质感细腻而略呈糊状，宛如流动的琥珀。揭开锅盖的瞬间，香气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溢满整个空间。这粥的妙处，还在于它的包容与百变。可以顺手切几片嫩绿的白菜叶丢进锅里，白菜吸饱了粥汁，变得软糯清甜。也可以洗几块红薯或山药，切成小块一同熬煮，薯类的蜜甜与玉米的醇香相互缠绵，舀起时还能看到红薯金黄起沙的质地。粥凉之后，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粥皮，用筷子一挑即起，格外养胃。民间戏言“心急喝不了热糊糊”，只因表面稍凉，内里却依旧滚烫，需得耐心搅动，慢慢品味才行。

近年来，街头巷尾的粥店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母亲说，你要是懒得开火，就去外面喝碗粥吧。我也曾尝试过几次，却总觉得那些粥品，少了些灵魂。它们大多是用事先煮好的米饭，兑上清水，再加入配菜短暂加热而成，米是米，汤是汤，吃在嘴里，总觉米粒生硬，汤水寡淡，哪比得上自家灶头上的那锅粥呢？

说到底，一碗暖粥，熬的是米，暖的是身，品的却是生活。在快节奏的日常里，愿意花时间为自己、为家人精心熬煮一锅粥，便是在寒凉的世界中，为自己营造一份触手可及的温暖。那从锅沿弥漫开的香气，那入口的妥帖与温润，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严寒，似乎春天的脚步也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