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08日
孙光
一
前不久,在外地工作的儿子给我寄来一件生日礼物。打开包装盒,里面是一条精美的皮腰带。柔软的牛皮材质,配着典雅的暗花纹,连灰色的金属带扣都透着精致。眼前的腰带,恍若是一条穿越时空的纽带,牵起我满溢的思绪和感怀。
腰带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帮手”。最早的腰带,是简单而实用的。新石器时代,先民们用树叶、兽皮保暖和遮掩身体部位。为了防止其滑落,用藤蔓或野草拧结、缠绕起来束在腰间,成为人类最早的腰带。到了商代,礼制初兴,腰带渐渐有了等级之分。腰带的名目和材质也逐渐繁多而复杂,但大致可分为两大类:一类以丝帛制成,古称“大带”,或称“丝绦”;一类用皮革制作,古称“鞶革”。《说文·革部》中写道:“男子带鞶,妇人带丝。”是指秦汉以前,皮革主要用于男子,妇女一般多用丝带。
在历史的传承中,腰带从束衣的实用物件,逐步演变成为一种礼仪和地位的象征。至宋代,腰带又平添了几分文人的雅兴。明清时期,不同民族的腰带文化和工艺、寓意相互借鉴,形成了色彩纷呈、多元一体的独特风貌。
可以说,一条小小的腰带,藏着中华千年文明的血脉延续,承载着民族的精神内涵和文化符号,也折射出不同时代的社会风貌和文明印记。
二
我出生在“勒紧裤带”过日子的三年困难时期。小时候,腰带是母亲用布条缝制的,勒紧裤子时系一个活结,方便解开。那时,我们家住在省城部队大院的平房里,解决内急要去外面的公共茅房(也叫旱厕)。贪玩的我,常常是实在憋不住了,才往茅房跑,有时手忙脚乱地就把活结弄成了死结,越急就越解不开,那种窘迫难堪的滋味,至今难忘。更让我尴尬的是冬天,穿的棉裆裤又厚又沉,好不容易用腰带勒紧了,一个不经意的大喷嚏,就会让布条腰带断开,棉裤瞬间滑落下来,引得小伙伴们笑得前仰后合。
回到老家,村里的男人们大多是用麻绳拧成的腰带,女人们用的一般是布腰带。上茅房时,如果只有一个茅坑,女的就把腰带搭在墙上,表示里面“有人”,男人蹲坑时则利用抽旱烟或咳嗽,来驱赶味道、提醒来人。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皮腰带是很少能见到的。
父亲有一条部队配发的皮腰带。我至今说不清它的皮质,只记得它宽大而坚硬,褐色的表面光滑锃亮,铝质的腰带扣中间,镶嵌着一颗醒目的五角星。上世纪六十年代,部队的军装都是清一色的样式,单调且肥大,尤其是女兵的冬装,穿上后显得臃肿笨拙,但只要在腰间扎上这样一条军用皮腰带,整个人立马变得英姿飒爽,女性的婀娜身姿也随之凸显。我曾格外羡慕这种皮腰带,但那时部队是严格的配给制,这样的物件,外人很难得到,它是我对特定年代的军营记忆。
三
我们居住的部队大院,在日本侵华时期,曾是日本鬼子的司令部和宿舍所在地;日本投降后,又成为国民党驻军的营房和宿舍。整个大院被高高的围墙环绕,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个小炮楼。我和小伙伴们经常去空荡的炮楼里玩耍,有时顺着楼梯登上楼顶,俯瞰院外城市老街巷的热闹景象;有时用镐头在炮楼的地下四处挖掘,寻找遗留的子弹空壳。每当挖到锈蚀发黑的子弹壳,我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然后把它绑在用铁丝做的“手枪”头上,塞进一枚小鞭炮。点燃引线后,举着对准小伙伴。随着一声“枪”响,小伙伴会夸张地捂着胸口,应声倒下,佯装被打死,引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有一次,我和小伙伴在闲逛时,意外溜进了炮楼旁的一个破旧院落。院子里的平房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窗户也没有玻璃,只用几块旧木板封着。我们好奇地从木板的缝隙往里张望,看见里面堆积着许多绿色的军用木箱。于是,我们找来一根铁棍撬掉了两块木板,小伙伴托举着我钻进了屋内。我凑近两只没有盖子的木箱查看:一只装满了过去的老旧铜钱,我随手抓了几枚塞进衣兜;另一只箱子里则盛放着国民党军服上的各种徽章、饰品。显然,这里存放的都是当年部队缴获的战利品。我在箱子里翻找着,手指触碰到一条硬实的带子,拽出一看,居然是一条军腰带!我不禁喜出望外。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小兔崽子,给我出来!”
我被一位解放军叔叔拎到了大院管理处。管理处的叔叔见是一个小孩,也没过多地为难和训斥我,只是问清了父亲的姓名,一个电话打给了父亲。父亲把我领回家,一向温和、从未动过我一指头的父亲,那天格外严肃。他把我关在屋内,摁在床边,解下身上的皮腰带,抡起来狠狠地抽打着我的屁股,边打边厉声吼道:“你还敢不敢偷东西了?”
夜深了,我趴在床上,剧烈的疼痛使我难以入睡。这时,卧室的门被悄悄推开,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我的屁股上轻轻地摩挲着。我知道是父亲,心里感到一丝温暖,眼泪止不住又静静地流淌了下来。
四
1977年,我高中毕业进了工厂,那时父亲已从部队转业回到家乡烟台。分别时,父亲把他那条皮腰带送给了我。我高兴极了,尽管它曾经差点把我的屁股“吻”开了花,但我半点也没有记恨它,而是把那次挨打当作父亲的教诲,深深地记在心里。
我在厂里干汽车修理工,每日围着车辆爬上钻下,浑身沾满灰尘和油污。上班时,我担心皮腰带被损坏,就把它留在宿舍里,找了一条结实的绳子代替:下班后,我换上干净的衣服,束上皮腰带,走在街上,喜欢将闪闪发亮的腰带显露出来,觉到十分潇洒和风光。不料,有一天回到宿舍,却发现心爱的皮腰带不翼而飞了。那时我们住的是集体宿舍,平时也不锁门,想必是被人顺走了。心爱的腰带丢了,像失去了一位沉默、忠厚的老友,令我心里满是怅然和懊恼。
不久,改革开放的大潮席卷而来,生活随之发生了质的飞跃,用“日新月异”形容也毫不为过。从过去“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节衣缩食,到现在的丰衣足食、市场繁荣。腰带已不再是值得羡慕或炫耀的物件,回归了它实用的属性。在改革的过程中,我也逐渐成长为一名企业干部。每天上班穿着笔挺的西装,洁白的衬衣,鲜红的领带用金质的领带夹别着,腰间束着款式新颖的皮腰带,尽显意气风发的模样。
时光在腰带的松紧间滑过。如今,我已退休,也很少束腰带了,就连西装也已束之高阁。平时喜欢穿自带松紧的休闲裤、运动装,觉得十分方便、舒适。那些勒紧腰带的艰苦岁月,已渐渐远去,但腰间隐现的勒痕,却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时光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