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07日
李七修
张惠生剧照
话剧《雷雨》剧组合影,后排右二为作者、右三为张惠生。
一
我和惠生老弟相识近半个世纪。
我是1975年烟台地区话剧团的第一批学员,他比我晚一年。我们俩三餐四季同吃一个师傅做的饭,在一个宿舍上下铺过了10年快乐单身汉生活。那时,我心里对他有些嫉妒之意。我们同是学员,他比我入团还晚一年。粉碎“四人帮”后,团里排演曹禺先生的名著《雷雨》,他被导演选中扮演《雷雨》中的二少爷周冲,他的名字排在《雷雨》说明书主要演员行列中。我却只演了个周府的老仆人,一晚三个多小时演出《雷雨》,我只是在剧终的时候上台说一句台词:老爷,大少爷死了,二少爷也死了。说明书上别说挂名,连删节号都没有。
话剧团的排练与戏曲剧团不一样,排话剧时导演和演员要首先坐下来研讨剧本、把握主题、分析人物。当时导演要求我们学员要把这些全部以文字的形式写出来。后来听说,导演选中他的主要原因,是他对剧中的人物分析比较透彻。
我以前拜读过惠生老弟的散文《夜话黄河边》,觉得他的散文语言很美,其它方面并没有独到之处。近期拜读了他发表在《胶东文学》2025年第12期的小说《往事如烟》,不由拍案叫好。
二
我要说,惠生的小说超过了散文。小说中模范人物很难写好,尤其是行业中的模范人物更是难上加难,要达到感人至深催人泪下就更是不容易了。
一篇好的小说在结构上具备虎头、熊背、豹尾这三要素。虎头,就是开篇几句话就能吸引读者的眼球。
《往事如烟》开篇是这样写的:
“烟是从那个高高的烟囱上冒出去的,它说白不白,说黑不黑……二十多年了,那些烟总在我的记忆中飘荡着,挥之不去,思之伤心。
他死了!
他得了绝症必死无疑,这已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儿。但他走得如此之快,又大大地超出了我的意料……”
廖廖几语,一下子就抓住了读者。接着写到小说中的人物,他叫何明宇,是个一辈子跟税收打交道的人。
惠生老弟是1990年从话剧团调到烟台市税务局工作的。那时的税务局刚从财政分离出来没几年,税务局搞业务管征税的干部大多叫“专管员”。由于当时制度的不规范,导致他们的权力很大。改革开放摸着石头过河,税务工作当然也在探索之中。征管制度上的不完善,会给税务队伍中思想薄弱的人提供违法乱纪的可乘之机。
惠生老弟调到市税务局后,由于文笔好,又会扛摄像机,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被省局调去拍专题片,主要是宣传全省税务系统的先进单位和模范人物。他一个人撰稿、解说、拍摄和后期制作,干得风生水起。他拍的专题片制作精良,画面考究,屡屡在全国同行业中获奖。
惠生老弟拍摄的专题片,采访的绝大多数都是税务战线中的先进集体和模范人物。为了敲响警钟引以为鉴,也不乏在高墙内穿黄马甲的劳教人员。
文学大师鲁迅先生谈到小说创作,曾形象地告诉我们,小说中的人物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
惠生老弟有多年采访的素材积累,他从所见所闻的众多人物里塑造出了《往事如烟》中的主要人物,税务专管员何明宇。
何明宇税改之前在一个兔子不拉屎的山后夼村当专管员。二十多年来,春夏秋冬,走街串巷,一毛一元地收税,成了全市税务系统的模范人物。
正当报社记者到税务局要采访他的时候,却遇到实名举报何明宇的纳税人。
原来,个体户为了少交税,第一次到何明宇办公室送去钱后转身就走,任你怎么叫就是不回头。那个年代还没有手机。百般无奈下,何明宇就采取了以其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每个月定时向那个个体户要钱,然后替他把税补交上,直要得个体户偷鸡不成蚀把米,吃不住劲了才来局里当面实名举报何明宇。
小说中还写了这样一个细节,由于何明宇常年住在公社驻地走村串巷收税不在家,接替何明宇职务的村会计乘虚而入,替代他做了丈夫的事情。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在农村是一个男人嫉恶如仇的事,也是一个男人心中不可抹掉的致命创伤。
小说这样写一个男人的最大屈辱:
“天哪!我当时就楞住了,眼前一个劲地冒金花,我肺都气炸了,顺手捡起一块砖头狠狠地朝后窗扔去……何明宇的老爹临终之前对他说:‘儿子,可怜可怜你媳妇吧,这些年她遭了多少罪啊,做那缺德事儿是她被迫无奈呀!’说完就咽气了。
老爹的遗嘱,家中的孩子,何明宇只能向现实生活妥协。那个家他不想回了,便一头扎在山沟旮旯拼命地工作,想让时间的良药治好自己内心的创伤。”
三
《往事如烟》结尾的时候,惠生写了这样的一个情节,更彰显了小说“豹尾”的余韵悠长和前呼后应的结构特点。
何明宇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省吃俭用攒了2万元。他收税的山后夼村为了改造落后面貌让村民脱贫致富,全村集资购买一套注塑机设备,最后资金缺口还差2万元。村支书想让他从税款中借2万元,等村里有钱再补上,却被何明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挪用税款这条底线坚决不能突破。经不住村长软磨硬泡,何明宇拿出了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2万元。
谁也没想到村里集资的20万元,让南方那家公司给骗了个血本无归。要知道20世纪80年代的2万元可不是个小数目,那可是何明宇的全部家当。
农村的婚期,双方商定后是不能更改的,否则意味着不吉利。万般无奈之下,何明宇动用了没来得及入账谁也不知道的几笔税款……
从那以后,何明宇像是变了个人,整天愁眉苦脸,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一下子老了许多。他常常扪心自问,我还是以前那个何明宇吗?劳动模范怎能干出这种事来?让别人知道了真是没脸见人!他每天都在巨大压力和深深自责中,每天都扳着手指计算着自己离退休还有多长时间。令他宽慰的是,退休前自己的工资能补上那2万元的税款。
天有不测风云,生活在巨大压力下的何明宇患了绝症。弥留之际,他找到了当初采访的记者——小说中的“我”。
“现在,我求你帮我办一件事儿。”
“你说,我一定给你办。”
“那好。”他极信任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纸包递给了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皱皱巴巴的存折。
“这里头有一万七千五百元钱,请你再给我添上两千五百元,我会告诉儿子,是我生前借你的,让他如数还给你!”
我刚要说话,他伸手制止了我。
“你……你听我说。”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握住我的手,“我离开后,你把这笔钱交到局里。你答应我,答应我呀……”
读到这里,我们每个人内心都受到了震撼。何明宇这位税务干部的形象在我们心中不但没有受到损害,反而让人感到他是个有血有肉令人可敬可信的模范人物。
我们每个人都有往事,从烟囱冒出去的无论是白烟和黑烟,只要我们都无愧于自己的良心和做人的道德,就会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