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过的“年”

2026年01月05日

戴恩嵩

长大了才知道“年是一条虫”,这条虫有个古老的传说:远古时代,每到腊月三十夜,它就闯进祖居村落,伤害人畜。为了免遭“年”的攻击,祖先们只好在这一夜逃离村庄。有一年的腊月三十下午,从村口走进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独自留在村子里。他在大门上贴上红纸,在屋子里点起红灯,静候“年”的到来。是夜,“年”看到红纸和红灯,大为惊恐,便狼狈逃窜。从此以后,祖先们再也不用逃进山林“避年”了,而是效仿老人的方法,贴红对联,点红蜡烛,挂红灯笼,安然度过“年”来之夜,叫做“过年”。

旧时的年俗,各地不尽相同,即使同一县市内也有较大差异。本文所述写的内容,是笔者少年时代在家乡莱州的一些亲身经历,都是上个世纪40年代中期到50年代初的事了,虽已年久,仍记忆犹新。

文中提到的过年时家家敬拜的众神,除了天地之外,在历史上都有真人真名可查。敬拜时的那种仪式感、敬畏感、程序感,对思想教化、家风传承、行为规范、社会安定毫无疑义在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

进了腊月门,就开始准备过年了。家里要全面进行大扫除、粉刷墙壁,置办年货。遇上好年景,能买得起鱼肉之类,空置屋内、室外北阴就是天然的冰箱。在学校里,老师对违犯纪律的学生经常用戒尺进行体罚,在同学中流传着这样的话:“过了腊八,先生打我不怕,先生快把戒尺放下吧。”就是说要放假了,老师管理学生会更人性化一些。

村里各家各户送到我家一卷卷砂金红纸,是请我爹写过年的门对,每晚我得研墨、抻纸、晾对子,直至深夜,困倦难耐也必须坚持。我家住的小自然村戴家村近三十户人家,几乎每家都有我爹写的年对。

腊月二十三,小年,也叫“辞灶”。传说灶王爷升天要用七天的时间汇报在这一家全年的所见所闻。这一天,蒸年糕,喻示步步升高;吃糖瓜,意在甜甜蜜蜜,是为了让灶王爷上天多说家中胜事好事。到了除夕那天,灶王爷还会回来和家人一起过年,所以灶神的对联是“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横批是“一家之主”。

到了腊月三十这天,全家忙着贴门对,挂红灯,包饺子。饺子分两种,一种是“发纸”用的小糖饺,另一种是馅里放上硬币、大枣、栗子、年糕等“宝石”的素馅“年夜饺”。

我爹毕恭毕敬地把记载着十多世祖先名字的宗谱悬挂在堂屋正中,两边是正楷大字对联“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再把天地、中宫、财神、菩萨、门神、灶神这六神的神位清理干净,摆上供品,一日三次饭前烧香磕头,这个仪式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

除夕之夜,我爹领着哥哥和我,提着灯笼到祖坟上请先祖的魂灵回家。在焚烧纸钱后,我爹说声:“老祖们回家过年吧!”我们就往回走。那时候虽然年幼,也知道没有什么魂灵会从祖坟里出来跟着我们回家过年,但这个过程很容易使我回想起先人的音容笑貌、殷言教诲。到家后,点上红烛,敬香膜拜,然后把屋内地面铺上高粱穗穰,院子里铺上高粱秸,这称为“撒尘”。全家就围坐在长明灯前守岁了。守岁这段时间较长,一家人坐到一起,畅谈一年来发生的好事乐事,不准说不愉快的事,你一言我一语好像开个家庭座谈会。

子时一到,鞭炮齐鸣。先煮“发纸饺”,供奉敬拜先祖、六神;再煮“年夜饺”,全家同吃年夜饭。谁吃出的“宝石”多,预示来年有好运。接下来,全家人都穿上过年的新衣,长辈先拜祖先,再坐在宗谱两边,晚辈磕头拜年。拜完之后,长辈要给未婚的晚辈分发“压岁钱”。

正月初一,是“过年”最重要的一天,在家里给长辈拜完年后,要走出家门,走街串巷,先给同宗同祖、再给街坊邻居的长辈拜年。每到一家,进门就一面给宗谱磕头,一面口喊给谁拜年。大年初一的禁忌很多,不能动用扫帚,否则会扫走运气、财贝。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不慎打破碗盆,要说“逢坡(破)必成”(逢坡必有收成);打碎了器皿,就说“岁(碎)岁平安”。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有规定的庆祝活动:正月初二,晨起煮饺子,敬财神,放鞭炮,面对财神三拜九叩,祈求来年财源广进。在农村,虽然年年祈求发财,但很少有人知道财神爷是哪路神仙,从常写的财神对联“勤是摇钱树,俭为聚宝盆”可以看到,人们还是在强调勤俭治家的精神。敬完财神,我就和哥哥一起去姑姑家拜年了,在姑姑家能玩儿一天。正月初三,早起“起尘”,把地面铺的高粱穗穰、高粱秸清扫干净。我和哥哥去姥姥家拜年,出嫁的姐姐回娘家来,要与姐夫同行,姐姐带一些礼品和红包,分给小孩,并且在我家吃午饭,但必须在晚饭前赶回婆家。

正月初四,我村俱乐部剧团在本村的露天舞台上进行首场演出。开场戏是孩子们演的短剧《土地证》,我当时身高只有1米3,扮演60多岁的李老汉,上台就得表现出那种得到土地证乐不可支的样子。在一次演出中,我抽烟抽醉了,胡子甩掉了,台下观众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在演戏时,我见到打锣鼓、拉胡琴很好玩,就对我爹说了。心灵手巧的我爹给我做了一把二胡,又自己出资买了一套五大件的锣鼓。掌鼓人开始是我哥,我8岁时,哥哥就把鼓槌交给我了。既然让我领鼓,就得有打锣的、拍钹的、打小镲的、敲小当当的,我便拉起一个鼓乐队,由我和年龄相仿的8个小伙伴组成。我爹让我背诵很多“鼓谱”,这倒不难,但要把鼓点敲出韵味来并不容易。我爹把这里面的一些奥妙告诉我,再经过无数次的训练,总算能够正式亮相了。

我组织这个小鼓乐队遇到许多麻烦,有的小伙伴,教他打锣他不会,教他拍钹嫌钹重,只好让他背鼓、举标牌,他不干就哭鼻子。为这事,我娘经常领我到这些小伙伴家去向大人解释、赔礼,以免影响邻居间的关系。

有了这个小鼓乐队,我再也不演“李老汉”了,也不用担心抽烟抽醉、甩掉胡子了。剧团不管到哪个邻村去演出,我们必须提前到达,前面一人举着标牌,上面写着“西郎子埠俱乐部今晚在贵村演出《XXX》”,敲锣打鼓,走街串巷,实际是为了招徕观众。晚饭不能回家吃,邻村还会请我们吃饭。

村剧团历年演出的剧目有:《土地证》《兄妹开荒》《三世仇》《借年》《砸粥缸》《十五贯》《龙凤面》《御碑亭》……晚上,汽灯把全场照得通亮。大戏开演以后,台上的锣鼓响了,我们的锣鼓停了,这些剧我们都看了好多遍,在大人的带领下,我们总是提前回家。外村的剧团也到我村演出,各村都有戏看。这样的交换演出一直持续到元宵节。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要“赶走五穷”(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黎明即起,从里往外燃放鞭炮,边放边往门外走,将一切不吉利的东西都轰出去。正月初六,商家店铺开门营业,大放鞭炮。这一天最受欢迎的是年满12岁的男孩,因为12是6的二倍,这叫六六大顺。我家离县城很近,每年这一天,我爹领我进城去看商家开始营业的盛况,并到大户人家门前观赏他们自写的对联,使我从中学到不少写毛笔字的要领。正月初七,是人日,我村叫“临七日”。我娘说,初七管孩子,十七管中年,廿七管老人。这天,要尊敬每一个人,大人不能在这一天训斥孩子。

我村每年在正月初八或初九这一天,要举办盛大的祭胡祖仪式。所谓胡祖是指小炉匠的祖师爷胡鼎真人。因为我村小炉匠多,祭胡祖的仪式各家各户都要参与。祭胡祖之日,先是在村东头菩萨庙后的大场院里竖起几根高大的木桩,拉上用高粱秸编制的“围箔”作屏风,再挂上比宗谱还高大的胡鼎真人的画像,前面摆上六张八仙桌作为供品台,祭坛就算搭成了。

在锣鼓声中,各家各户都把自做的各种供品拿出来,摆到供品台上。有大饽饽、小点心,有猪头羊头鸡鸭鹅,还有用青萝卜、胡萝卜、大白菜、地瓜、粉条、豆腐等制作出来的各种菜肴,即使最困难的人家,也要用玉米面、地瓜面、高粮面捏成不同颜色的小鸡小鸭,蒸熟后拿出来放到供台边上,其造型各具特色,异彩纷呈。

随着供品越摆越多,全村男女老少也穿着节日的盛装陆续到齐。大伙围着供品台浏览着,品评着,似在参加一个丰盛的烹饪技术博览会。

祭胡祖仪式的主持人,是村中岁数最大的“锔人”。他宣布拜祖开始,立刻烟火腾空,鞭炮齐鸣,这是全村孩子们最欢快最高兴的时刻。接着,按照每户长者的年龄排列,一户一组,全由男性出场,三拜九叩,口里还念念有词。全村各户拜完,大约已近中午,方才结束。

正月初十是祭石日。这一天,石磨、石碾、石臼、碌碡等石头器物都不能动,男人要在石器前肃立、双手合十致意良久,不须下跪。长大后才知道:石头是人类最早用来制作工具的原料,不能忘记它的贡献。

“正月十一扎灯笼,正月十二搭灯棚”。为了庆祝元宵灯节,我爹每年都要扎一个造型新颖的大转灯,里面刻上奔马、车船之类,不停地转动,供街坊邻居观赏。村里搭起灯棚,元宵节那天要在这里进行各家自制灯笼的大展出。

“正月十三开灯,正月十四试灯,正月十五赏灯”。“元宵节”那天晚上,吃完元宵,全村男女老少拥上街头,观灯赏灯评灯,谁家的灯笼扎得好,谁就会成为大伙共认的能工巧匠。我们的锣鼓队也为之助兴。

正月十六夜,称为“耍蜡头”,小孩们提着自家制作的小灯笼,在街上排起长队互相碰撞,看看谁家的灯笼结实,叫做“碰灯”。这时候,我们的小鼓乐队也派上了用场,一面“碰灯”,一面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碰灯”结束后,孩子们要回到家里,遵照大人的叮嘱,把每个角落照一遍,再和大人一起,把祖先的魂灵送回祖坟。到此,就算把年过完了。

1953年,我年满15岁,家乡发生严重洪涝灾害。为了继续求学,只身远走他乡。考入齐齐哈尔第三中学,寄居在伯父家。东北过年的习俗与老家有别,除了不供六神外,在拜年时没有宗谱可挂,只有一个牌位,上写“戴氏三代宗亲之位”。如有亲朋来访,即便是冰天雪地也要当面跪拜。

几年后,父亲写信告诉我,家乡如今过年不那么热闹也不那么繁琐了。我一直以为,是父母怕我想家才这么说。后来我回家才知道,父亲信中说的都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