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我的村庄，越来越冷清了。父亲每天会提着一桶食，去往那些闭门锁户的人家，那儿有一条狗会跑出来，朝父亲摇尾巴。父亲从桶里挖出食物，舀到门旁的盆子里，去喂那些狗。看着狗欢快地吃食，父亲就会想起狗的主人们活着时候的模样……倘若有一天某户人家的狗没有出来，父亲就会去找，找到了若死了，父亲就会挖个坑，把狗埋在户主人的街门旁。

狗主人去世了，后人很少会带着狗去往他们居住的城市。往往车在前面开，狗就在后面追，追出老远追不上了，狗就悲戚地回来，满眼哀伤地蜷窝在紧锁的街门旁。父亲总会唤唤这些狗儿，它们就朝父亲摇尾巴，显出高兴的样子，会跟随父亲散散步，比如去田间、去地头，但稍微走得再远点儿，狗儿就会很礼貌地跟父亲道别，折身返回自家的街门旁。

冬夜里，父亲会去给那些狗儿的窝里絮上一些干草，免得它们挨冻。狗儿很远就听到父亲的脚步声，它们悄没声地出来，朝着父亲摇尾巴，父亲把干草抱进窝里，狗儿就东拱一嘴、西拱一嘴，最后转着圈儿用蹄子四下里踩熨帖，很舒服地打个喷嚏……有的狗儿很老了，父亲担心它们熬不过寒冷的夜晚，想带它们回家，它们依旧朝父亲摇尾巴，却不肯走。

有了这些狗儿，村庄就不那么寂寞了，天气晴好的日子，狗儿会大街小巷地呼朋唤友，跑一跑、跳一跳、喊一喊、叫一叫。尤其是夜晚里，狗儿或是疑惑、或是警示的叫声响起在村庄里的角角落落，此时的村庄就是活泛的、祥和的、幸福的、温暖的。于是，父亲的鼾声就响得很沉实，会做梦，梦见那些狗儿的主人笑呵呵地走出来，和父亲唠着家常话……

没了主人的狗儿是不会再恋爱的，也不生产了。看到有主人的狗儿相互追逐、奔跑，它们就会垂下头，黯然而静悄地走开，有时候它们会盯着主人家高高挂着的门锁，盯得会很出神，以至于父亲走近来都察觉不到。父亲此时就会伸手去抚摸它们的头，它们就低低地呜咽，把脑袋深深地扎进父亲的臂弯里去。伤心的狗儿是会哭的，哭得尾巴低垂。

某一个时间，户主的后人会回来，他们会很惊奇狗活得很好。他们会来感谢父亲，带来礼物。父亲都会拒绝，实在拒绝不了的，父亲就会划拉一些农产品给他们带上。父亲说常想着家，有空就回来看看，家里还是有活气的呀！那些后人们含着眼泪离开村庄，狗照旧在后面追，使劲跑，一直到追赶不上了，才气喘着回来……狗是高兴的，知道家还有人在。

那些悄悄死去的狗，被父亲埋在户主人的街门旁，同时还会种上一株腊梅。村庄的房前屋后都种有果树，不管主人离世多久了，它们兀自开花结果，逍遥自乐，唯到冬天就冷寂了，种上株腊梅，即使在最萧条的深冬，也显得有活力，花儿还很香……父亲种了许多株腊梅了。外面有人来，看见无主的腊梅，欲伸手采摘，就会被父亲拦住，说：来，到这边来摘。

外人很奇怪：这边的腊梅，有什么不一样吗？

父亲说：不一样，因为这边的腊梅，是我的。

家里的黄狗死了以后，父亲就不再养狗了。我想给他再抱个小狗儿来作伴，却被父亲坚决地拒绝了，我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固执过。父亲说：我已经养了许多条狗儿了，你瞅瞅各种样儿的都有。的确是啊，每当父亲走近村庄的时候，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狗儿就会跑出来，它们围绕着父亲左蹦右跳、欢呼雀跃，看上去就像父亲是它们真正的主人一样。

只是，我忍不住悲伤，跑到一个草垛后，恨恨地流着眼泪。

怎么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