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漏洞

2026年01月05日

刘美花

老屋像一位迟暮的老者,筋骨是粗粝的砖混结构,血管是粗笨的铁质,时光慢慢啃噬着它每一个细胞。起初呈现的是黄褐渍,时光在管道上凿开裂痕,渗出带铁腥味的水痕。几年前,我家这老屋已有一段铁管这样,寻人修补,不过打上一个粗陋的补丁,暂且堵住破绽而已。如今,通到楼下的那段水管,锈蚀的管道裸露在刺眼的灯光下,衰弱不堪,赤裸裸地展示出饱经岁月的狼狈模样。我心头一紧:楼下装修,待人家崭新的吊顶严丝合缝地封上,这锈蚀的管道一旦溃决,很快便会成为汹涌的“地下河”,无情淹没人家的新巢。

我家这房子是租给曹伯峰大夫一家的,约定维修时间他因忙不能在家,便给我一把钥匙。于是,两位经验丰富的师傅挥汗如雨,搬运固体胶、PVC管、扳手、管钳,大刀阔斧地干。拆下的锈迹斑斑、触手酥脆的老铁管,管道里倒出锈得黑乎乎的碎屑,我感慨岁月巨大的侵蚀力。

师傅新换上的白色PVC管,光洁、坚韧,带着新生的气息,为老屋注入了新生的活力。这工程从晨光熹微持续到深夜,连干三天。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师傅们汗流浃背,他们用力时粗重的喘息和被灰尘呛得咳嗽声传入耳。曹大夫提前准备好一大桶纯净水、瓶装茶水和茶杯,我赶紧倒水伺候。三天后完工,我独自重返这片“战场”收拾卫生,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棂,将飞舞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我卷起袖子,清扫满地狼藉的垃圾,把每一处都仔细收拾,只想收拾得完美些,尽快交付曹大夫使用。我口干舌燥,额头的汗水砸在积灰的地面,终将混乱归置整齐。我提着最后一袋沉重的垃圾,步履蹒跚地要下楼,浑然不觉寸步不离的手机,连同这屋的钥匙,竟被我遗落在屋里。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合,我才如遭雷击般惊觉。猛地转身,徒劳地推门板,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蹿上头顶,驱散满身的燥热。我僵立在昏暗的楼道里,大脑一片空白。如今手机早已不再是简单的通信工具,它成了我肢体功能的延伸,连接外部世界的脐带。如今它被锁在屋内,更糟的是,记忆也瞬间成为空洞:曹大夫的电话号码多少呢?更大的恐慌攫住我,情急之下,只能向隔壁的老邻居求助,借来一张乘车卡,抱着渺茫的希望,顶着烈日,找到曹大夫单位。然而,寻人未果,他在分院上班,只留下沮丧的我和一身黏腻的汗水。

万幸在低头间,瞥见手腕上那串熟悉的钥匙,那是我新家的钥匙。回家!租房合同在抽屉里等我,上面有曹大夫的联系方式。返还邻居的公交卡,我身无分文,老邻居见我面色惶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温热的硬币,塞入我手心。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世界仿佛被抽走了熟悉的背景音,没有手机低鸣的震动,没有屏幕闪烁的光影,一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寂静笼罩下来,这寂静起初令人心慌,继而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宁。在柔和的台灯下,我的目光掠过书架,最终停留在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和《行者无疆》上。那些曾以为刻入脑海的段落、警句,竟也如那老铁管长锈,变得模糊甚至断裂。回想近几年,阅读的方式悄然改变,指尖在屏幕上点击滑动,文字如瀑、声音在耳。便捷是便捷了,然而皆如车窗外飞逝的风景,浮光掠影,很快便消逝在信息的洪流里。此刻,指尖真实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目光随着铅字逐行、逐句、逐字地行走、停留,才恍然惊觉传统阅读方式的质感。

次日,我如约敲开曹大夫的家门取回手机。站在晨曦里,感受到手机微凉的触感和新水管沉默的守护,想起昨天的夜读,我内心却泛起一片潮湿。人们越来越习惯于在手机推送的泡沫中浮沉,纸页所承载的深度思想、绵长情感、文化血脉,是否正遭遇着一种普遍而隐秘的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