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景璞

“羔羔，羔羔，你别哭，你爹上了莱州府，给你捎回好耍物：扳不倒、滑石猴、嘎拉人、泥老虎。你说花了多少钱？咕嘎咕嘎两毛五。”这是一首民国时期的儿歌，说的是人们用掖县（今莱州市）城里生产和畅销的泥塑和石雕玩具哄孩子的情况。

当时城区周围的村庄，曾利用自己的矿藏优势，生产一些商品，用来换钱，维持生活。如城东部的塔埠、碑坡、五里庄、三岭子等村，地下有质地很好的黏土，可烧砖瓦、泥盆、泥缸，还可做泥塑的不倒翁、泥老虎、泥哨子、四老爷打面缸等小孩玩具；西部的大原家、满家亭子、十哥庙、西山张等村，地下都有滑石，可雕刻滑石工艺品和一些小玩具，如石猴、石马、石兔、石乌龟等。这些土味儿的工艺品，物美价廉，深受群众特别是孩子们的喜爱，不仅本地畅销，还销往邻县，甚至烟台、青岛、济南、北京以及东北等地的城市。

在那个没有机械玩具和塑料玩具的年代里，民间泥塑泥老虎堪称玩具之王。泥老虎不仅四腿粗壮，昂首挺立，形象逼真，而且身首能动，能发出“咕嘎、咕嘎”的叫声，特别招人喜欢。当时的掖县城乡，几乎每个家庭都有泥老虎，每个孩子都玩过泥老虎。每逢春节，街头巷尾都有串乡卖泥老虎、泥哨子、嘎拉人的。泥哨子的吱吱声，嘎拉人的叭啦声，泥老虎的咕嘎声，奏出了一曲曲泥玩具的交响乐。孩子们玩得可开心啦！

泥老虎世家

塔埠村泥老虎的传人周少伦师傅，今年70岁，他从七八岁时就继承祖业做泥老虎及其他泥塑玩具。他们周家做泥老虎的这个手艺，到他这辈已经是第五代了，说周少伦师傅做泥老虎出身于“名门世家”，一点也不为过。

据周少伦师傅说，他的高祖父大约在19世纪30年代开始做泥老虎。周家过去曾有六大支族人，都做过泥老虎。按照祖制，这门手艺只传儿子，不传闺女。大约在第二代时，有一个族人到外地销售泥老虎，落户高密县，把这祖传的手艺带到了高密，所以高密的泥老虎也很有名气。

新中国建立前后，是周家泥老虎生产和销售的兴旺时期。本村同时做泥老虎的还有五六家。他们都是在冬春的农闲时节来做，春耕大忙以后就停工，到秋收后再接下来做。在做泥老虎的时节里，几乎是全家老少一齐动手，昼夜忙碌。一个冬春下来，他们家能做一万多个泥老虎。除在本县销售外，每年春节都要包装成箱，发几批货装船运往大连。

1958年人民公社化后，城关公社作为社办工业，曾调集了一部分人在三岭子村建立作坊，集体制作泥老虎。改革开放以后，县里还把周师傅做的泥老虎带到广交会上去展销，从而提高了莱州泥老虎的知名度。

传统的手工工艺流程

制作泥老虎的主要原料是黏土，制作时间多在冬季，所以必须在封冻以前从地下把黏土挖出来，运回家储备起来。

塔埠村周围储藏着大量红黏土（方言红胶胶泥），周师傅家每年要储备30多手推车黏土，堆在门外像一座小土山。

制作泥老虎前先要制作出模子（模具）。这是一项创作工艺，一个新式样的泥老虎产生前，先要用泥捏出样品，然后在样品上贴上泥饼，制成头、前身和后身三部分模子，晒干，煅烧成形。有的泥老虎的头和前身是一个整体，这样的泥老虎模子，是两部分。有了原料，有了模具，周家人过了八月节就按以下传统的手工操作程序，开始做泥老虎了。

踩泥。在屋内一块石板或水泥地上，用一只脚去踏踩加入水的黏土泥。为了保护脚掌和省力气，在踩泥的脚掌上绑上一块皮底，在绑皮底的绳子的一端做一个扣子，可以用手提拉绳子，帮助脚抬起来。就这样，一脚一脚地踩，碰到沙子或石块要拣出来，直到踩到理想的硬软度、粘匀度为止。一次踩的泥巴，一般要够一个星期的用料。

打胎子（做坯子）。就是用模子把泥老虎的身体磕出来。这个活从八月节以后就开始了，一直做到冬至节。因为要在露天里晾晒，所以天冷上冻了，就不能再做了。

打胎子的师傅，身旁守着一个盛草木灰的盆子。他把模子的内壁蘸上草木灰，塞上踩好的泥巴，压紧成形，磕出来，再放在院子里晾晒。晾晒坯子，一般是用高粱秸制成的围箔，一层一层地顶架起来，把泥老虎的各部件坯子，摆在上面晒干。因为高粱秸箔有空隙，上下可以通风，这样干得快。这道工序，几乎要全家人来参与，打的打，运的运，晾的晾，大人小孩都有活干。

粉货（打粉底）。就是用滑石粉粉刷虎体，要粉两遍。第一遍是先在铁锅里把水、木胶加热熬成胶水，再加滑石粉调和成稠度合适的粉子胶。把泥老虎的坯子蘸匀粉子胶，送到院子里，在高粱箔上晾晒干。第二遍是把晒干的第一遍粉货，再用笔刷涂上一层粉子胶，以增加粉子胶的均匀度，使虎身增白光亮。这道工序技艺性很强，如果涂薄了，就托不住彩绘的颜色；如果涂得厚了，不但不白，反而会爆皮，所以要把握好尺度。笔刷涂过后，还要晒干。

安装苇哨。泥老虎坯子分为前身和后身两部分的，在腰部前要先安上苇哨。安有苇哨的泥老虎，才会发出叫声。苇哨的做法是用一截苇子管，在一端切开一个小口，在小口上夹上一片比管口略大一点的油毡纸即可。苇哨安插在虎坯的胸腔内。

黏合。就是把晒干的涂完粉子胶的泥老虎各部分组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完整的虎体。第一步是打筒，把泥老虎的前身先放在火盆里略微加热，接着在腰部涂上胶水，粘上一个皮革的皮筒（也有用牛皮纸的）。第二步是上腚，把加过微热的虎后身的腰部涂上胶水，和前身腰部的皮筒黏合在一起，使虎身成为一个整体。头会转动的小泥老虎，还要用一根小皮条把虎头粘连到虎脖子上。因为泥老虎的腰部是用皮筒连接，所以它又叫“皮老虎”。人们用双手捏着虎的头胸和尾胯，两端相对推拉，使腹中的空气移动起来，便能吹动苇哨，发出“咕嘎、咕嘎”的叫声，能发出叫声的泥老虎称为“叫虎”。

画货（彩绘）。就是对整个泥虎进行外表绘画。所用颜色一般是品色，多用红、黄、绿、紫等色，加上木胶水调匀，用毛笔来画。据周师傅讲，泥老虎是“三分坯，七分画”。打胎子时，要把虎腿做得粗壮有力，昂首挺胸，显出这个“山林之王”的威风来；画虎头时，要把它画得既神气又温顺，看上去粗犷、豪放、憨朴朴的，逗人喜欢。不能画得霸气十足，令人讨厌。小泥虎主要是画虎头，要用不同的颜色画出眼、鼻、嘴、耳朵、胡子等，其他部位简单画几笔就可以了。大泥老虎除虎头外，还要把前胸和前腿都画得认真仔细。色调多用大红、大绿、金黄等喜庆色彩，给人以吉利祥和的感觉。

粘胡子。有的泥老虎的胡子是画上去的，有的是粘上去。粘胡子的泥老虎在打坯子时在虎嘴两旁扎上两个小孔，等彩绘以后，在这两个小孔里用胶水粘上两撮带毛的皮子（羊皮或兔子皮），就成了虎胡子。安上胡子的泥老虎，显得格外威武有神，能卖个好价钱。

泥老虎的喜和忧

有人认为，随着科技的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泥老虎等泥塑玩具已被塑料玩具、电动玩具等现代玩具所取代，没有人会买泥老虎了，也没有人再做泥老虎了，泥塑玩具前景堪忧。以莱州泥老虎的“老家”——塔埠村为例，除了周少伦师傅偶尔还做一点泥老虎之外，再没有人做了。年轻人都不愿学做这活了，做泥老虎的这门手艺，眼看就要失传了。同样，西坊北、十哥庙村等如今也没有人做了。

值得庆幸的是，在东北隅村，有一个心灵手巧的潘洪业师傅将泥老虎这门传统手艺继承了下来。

潘洪业今年69岁，出身农民，自小喜爱美术。1977年，他在业余时间，跟着西坊北村周亭师傅学会了制作泥塑玩具的技术，并从周师傅那里拿回一部分泥塑模子。由于潘师傅用心，肯钻研，有开拓创新精神，他不但继承了制作泥老虎的传统工艺，而且还有许多发展和创新。潘师傅的二儿子潘永强，受父亲的熏陶，无师自通，自学成才，曾参与过本村“千佛阁”的泥塑神像工程，后来又到原济南军区黑陶研究所学习、工作过一段时间。业余时间，他协助父亲做泥塑制品。潘洪业师傅侧重于工艺继承，具体操作；潘永强善于改革创新，负责新产品的设计开发，父子二人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虽然不是专业的泥塑作坊，作为家庭副业来说却是红红火火。

潘师傅做的泥老虎，粗犷大气，姿态各异；精巧的彩绘工艺，把“山林之王”的雄风神韵，表现得淋漓尽致。小泥虎模拟“卡通”形象，由“站立式”改为“爬俯式”，其形态宛如眼睛盯住前方猎物，前身俯地，后身抬起，蓄式待发，活灵活现。除了大、小泥老虎之外，他们家还做有狮、狗、猫等小动物，以及孙悟空、童男童女、夫妇双寿星等人物。每件作品都精巧灵秀，栩栩如生。他们制作的“小县官”，胸腰肥大，细腿小脚，大头小帽，造型惟妙惟肖；头部颤颤，帽翅颠颠，眼睛眯眯，倒八字胡上翘，形象鲜活，滑稽可笑，堪称佳作。

潘师傅做的泥玩具，深受群众特别是外宾的欢迎，产品供不应求。据潘师傅讲，在莱州市月季花节和石材展销会上，一天就卖出了1000多个小泥老虎，吸引了烟台、济南、北京的商家都来订货。因为人手少，做不了大批量产品，不能接受订单。还有好几家工艺美术、旅游部门，曾邀请潘师傅去传授技艺。

如今，莱州民间泥塑被列入保护和发展的历史文化遗产之一，它不仅是一种商品，还作为一种文旅资源受到外国友人的青睐。烟台电视台和莱州电视台派记者采访过周、潘两位艺人，制作了专题片。莱州市教体局专门把潘洪业捏制“七品芝麻官”的工艺流程和泥人、泥老虎、渔翁等照片，编入了《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美术雕塑》（山东美术出版社，2005年6月第一版），成为培养工艺美术人才的高中美术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