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却

一

我新近结识退休教师牟民先生，其所著《杏坛笔记》，堪称一册当今杏坛的拼搏实录。

从牟民的履历得知，他平生也就是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读书教书。他从烟台师范专科学校（今鲁东大学）毕业之后，先后在栖霞二中、五中和一中担任语文教师。用他自己的话说，“从1981年开始，我教过了18届毕业班，其中有十年，年年高三。送走一届学生，没等喘口气，便又接上了新一届高三。高强度的教学，频繁的考试，我和同行们没有时间去慨叹生活枯燥，更没有空隙去思考生活的意义”。个中最要紧的内心话是“只要把学生送进大学，我们就兴高采烈”。“行过了无穷，越过了千帆。一路默默走来，看着一批批学生的背影在眼前消失，我们却青丝成雪，皱纹纵横。”啊！朋友们，仅凭这一点，我说他心无旁骛，情有独钟不算为过吧！

牟民并非一般的任课教师，而是一位常年兼任班主任的角色。常常，当他批改完当日的学生作业，写好明日的教案，已是夜深人静的时辰。可他还有一个巡查的责任——“迈出办公室，沿学生宿舍前缓缓走着，静静地听，细细地查”。他喜欢学生们那香甜的鼾睡声在耳边熨帖地滑过，他知道良好的睡眠才能驱除孩子们白天的疲劳。牟民无意中说，在教室、办公室和家这三点一线的三十多年循环往复中，“仿佛就过了一天”。可是一天又一天，却使他“淡漠了日日月月年年，淡化了太阳的升落”。也只有那六十多本班主任手记能忆起些许他的过往。

在书中题为《做一棵小草》的文章开头，我发现了两个熟知的名字，一个是矫健，另一个是张炜。他二人系牟民的同学，正是这篇文章，让我了解到牟民老师曾经向往成为作家的一段特殊的经历。他起初是胸怀与矫、张二位并驾齐驱之志的，只是在几经尝试之后，他放弃了。转而立下“只做一棵默默无闻的小草”的志向，并把那作家梦藏得深深的。等到屡次担任班主任之后，他更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教师专业工作中来，不再动摇一星半点了。

二

在《杏坛笔记》第315页，我见到了一个令人兴奋的题目，叫作《诗意化的教育》。牟民说：“诗是感情的产物，是灵动的喷泉，是生命的跃动。”尤其班主任的工作，每天都会让人沉醉在诗意化的甜蜜中。是故我们应当珍惜，应当感恩。还进一步解释：生活本身是丰富多彩的，概括为赤橙黄绿青蓝紫。对于我们教育工作者来说，面对一个个生龙活虎的生命，培养他们成人成才，这本身就有无限的魅力。

《杏坛笔记》共分十辑，第一辑以“心灵独白”开篇，第七辑又以“心言摘录”相承，第四辑之首篇是“心灵的倾诉”。连同他处有“心”字的小标题，表明这一个心字，在著者眼里，在著者胸中，占有何等重要的地位！

牟民在刚刚接手班主任的时候，由于班上问题学生较多，纪律涣散，面对班级扣分，他免不了时常对学生的违纪现象火冒三丈。更由于不讲方式地批评了一位学生，引起了这个学生的抵触和反抗情绪，甚至出现学生故意违纪，跑厕所抽烟现象。牟民说：“正在我从厕所里把这个学生揪出来，恨不能打他一顿的时候，我理智地住手了。”第二天，他心平气和地同学生谈心，自我检讨说：“对你的违纪，我没有和你细致地研究交谈，只是在班级点名，让你威信扫地，是我不对。”这番话，显然打动了听者的心，于是这位学生红着脸说道：“老师，我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就是想要个面子。”这面子二字让牟民思忖：原来学生也是要面子的啊。以后的事，便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推心置腹，从抽烟的危害说到身体健康，又从犯点错误不要紧说到改了就好，促成了师生间的心灵默契。从此后，再未见这个学生抽烟，也不再见他在上课时间无缘无故地跑厕所了。

《杏坛笔记》当中，几乎处处可以找到他着眼学生心灵并实施艺术化管理的实例。他认为班主任要学会“冷处理”，这是艺术；“若即若离”，更是艺术。教学生作文要讲艺术，而在批评学生时，更不能离开艺术的追求了。这心灵和艺术，不正是诗意化的标尺嘛！

三

在“心言摘录”一辑中，牟民用了或长或短总共92个题目的文字，记录下立足教学所感悟到的则则心言。其中有涉及教育方法的，有涉及师生关系的，还有关于哲理的以及尚未成熟的许多思考。

关于诗意角度，牟民在这一辑里余兴未尽，仍有涉及，他说：“上课要有诗的灵感、散文的真情、小说的情节、戏剧语言的幽默。”“三尺讲台虽小，可比宇宙还广阔。一支教鞭，可以引导孩子们成为弄潮儿，或成为优秀的旗手，甚至成为征服宇宙的英雄。”还说：“教学生好比春天播种，再用温情催之发芽，让思考使其成型，让风雨促其结果，用发问清理枯枝败叶，再让其呼吸着秋风成熟。”我想他那段话，似乎只是在有感而发从播种到收获前的过程，其实质却可以理解为他是在给读者畅吟他的诗作哩！

牟民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写诗，他的脑海里满装着学生。他说过：“教无定法，学无定法，关键在于导演（老师）的艺术，看你能否把演员（学生）的艺术水平提到相当高的水准。”有一段话似乎可以称为牟民的至理名言，他说：“给弱者一个鼓励的眼神，胜过给他百万支票；给强者一声赞扬，只不过像在他的百万存折上添了一分钱币。优等生往往忘记他的老师，倒是那些学习困难的学生，常记挂着自己的老师。后者，正是老师们的骄傲。”他的经验之谈是：“怕学生学不会，不如怕学生不会学。有爱心、有热情的人，什么都会学到。”只有爱母亲的人才会爱学生。但不能像母亲那样溺爱，而是要像母亲那样无私奉献。

从这一辑里，笔者发现牟民写下的一系列具有哲学意味的论述，三句话不离教育本行。他说：“勤能补拙，但要用对地方。”“勤奋是钢，但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以上是教学生要把勤奋用对地方。

他说：“学海无涯苦作舟，应该叫学海有涯乐作舟。”这句话是在解析他的辩证法。

说到“当你沉醉于某一事务时，没有时间喊累，所以不觉得累”时，是劝学生在学习当中要有良好心态。

那“把一件事做好了就不简单”一句，则可以认为是在鞭策自己了。

牟民有着“生活、灵感、想象作为作文三要素”的现身说法，所以把多篇示范作文列入了笔记的范畴。正如他在《后记》中所说：我经常把自己的习作读给学生们听，是为了激发学生兴趣，这是源于自己独到的思维和指导方法。

四

将老师之职业比喻园丁，由来已久。牟民在《不仅仅是园丁》一文中提到它时，回顾三十多年的过往，他有说不尽的感慨。

首先，他用“站在三尺讲台上，面对一个个精神焕发的学子，精心雕刻，喃喃细语，如缕缕春风，带着真善美，温润着一颗颗心灵，打开希望之门，祈望满园芳香”一段话，那无愧于职业担当的自豪感，不须呼而已出。

其次，他在那“老师无小节，处处是楷模”的原则面前，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乃至汗颜。他还列举了“婆婆妈妈似的唠叨”和“批评学生时的头头是道”的缺点做证。他说：“教育者不是圣人，翻开一页日记，才看到了自己的平庸。”自责由名利思想和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作怪。

其三，牟民所说的不仅仅是园丁，有深层次的思考。下面请看他的描述：

“你手里拿的不再是教鞭，拿的是土壤、水分和肥料。引来的是蜂飞蝶舞，阳光雨露。和百花一起抵御风雪严寒，霜侵冰凌……你穿梭于花丛里，敛声屏气，听听花儿的呼吸开放，欣赏花儿的睡眠成长。”看，他这是把花儿人格化了不是？

他又说：”你不再夹着讲义和教案，只管深深扎进土壤里，你不再是掌控着话语权的王者，你与百花根连根，心连心，在给予的同时也浇灌滋养着自己。”

他接着说：“你不仅仅是园丁，是因为你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意痛下剪刀，对每一枝杈，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非常珍惜。那是来自生命与生命的对视和沟通。”

最精彩的是，牟民让花儿同园丁都回归到各自不同的身份上面来了。他写道：“站在花丛前，美美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你不再是光会修剪的匠人，也变成了会修剪自己的花儿。”这理想的结果是：你不再只是激励花儿成长的园丁，你也一定会成为百花之王。处处校园，汇合成一道道亮丽的风景。我不得不承认，牟民紧紧把握住了园丁精神的实质，做他学生，会是幸福的、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