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02日
张凤英
一
那年腊月,是父亲和母亲结婚五十周年的日子。晚上,我们七个儿女挤在父母那间不大的客厅里,为他们办了一场小小的烛光晚会。灯关了,蜡烛点起来,光影在母亲满是皱纹的脸上轻轻晃动。
大家正说笑着,父亲忽然站起来说:“你们等会儿,我下楼拿样东西给你妈。”说完就推门往楼下走,楼道里传来他缓慢又有些着急的脚步声——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不一会儿,门开了,父亲怀里竟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原来,他早把花藏在了楼下的自行车棚里。
小弟机灵,赶紧打开了音响,那支熟悉的《婚礼进行曲》便慢慢地流淌出来。我们都笑了,看着老父亲有些笨拙地走到母亲面前,接着——我们都愣住了——他竟学着年轻人的样子,单膝跪了下来。“孩子他妈!”他把花举高了些,声音有点发颤,“五十年了……庆祝咱们白头到老。”
我们使劲鼓掌,妹妹们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可母亲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接过花,更没有笑。她怔怔地看着那束红得像火一样的玫瑰,看着跪在眼前的父亲,突然用手捂住了脸。她哭了,起初是压抑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后来哭声越来越大,变成了一种我们从未听过的、近乎嚎啕的痛哭。弟弟妹妹面面相觑,不明白这该高兴的日子,母亲为何哭得这样伤心。
二
我懂,我是长女,这些年来母亲的苦和泪,我都看在眼里。母亲嫁给父亲时,刚解放不久。街上贴满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许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都剪了短发,走出家门工作去了。母亲从小爱唱爱跳,嗓子也好,便考进了铁路文工团。那是她最快活的一段日子——排练、演出、跟着队伍去各个站段慰问。
可父亲不高兴。他是旧式家庭出来的男人,觉得妻子整天和别的男人一起排练,不成体统。两人开始吵架,一次比一次凶。最厉害的那回,父亲喝了酒,冲到文工团的排练室,手里攥着个瓶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回家!不然咱俩一块儿死!”后来母亲说,瓶子里装的是农药。她怕了,真的怕了。第二天就去办了离职手续。
从此,母亲成了家庭妇女。她的舞台从排练厅换成了厨房,演出服换成了围裙。有时候做完家务,她会坐在窗前发呆,哼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调子。那歌声悠悠的、凉凉的,听着听着,我的鼻子就酸了。扭头看母亲,她眼里也噙着泪,却还继续哼着。我那时还小,只会走过去,用小手摸她乌黑的头发——那么厚、那么亮的头发。父亲若是在家,便会默默泡一杯茶放在她手边,挨着她坐下,半晌不说一句话。
日子一天天过,父亲的脾气竟慢慢变好了。尤其是老了以后,他对母亲的照顾,仔细到让我们做儿女的都惭愧。每天清早,他推着自行车让母亲扶着车后座,两人一步一步挪去公园。回来时车筐里装着菜,父亲便系上围裙煮粥、煎蛋。母亲小脑萎缩后,手抖得拿不住筷子,父亲就一勺一勺喂她。每星期他固定给母亲洗澡,搓背、洗头、擦干,再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我们想帮忙,他总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这辈子欠你妈的,得还。”
直到父亲自己病倒,我们才知道他得了绝症。他坚决不肯动手术,说:“钱留给你妈,她没退休金。”父亲渐渐瘦得脱了形,却还一次次告诉我们:“我七十八,够本了。只一件事——我走后,你们照顾好她。”我们都哭了,一个个向他保证:会按月给母亲生活费,轮流接她住,按时带她体检、吃药……
有一回,母亲去弟弟家看新出生的曾孙,医院里只剩下我陪父亲。午后阳光照进病房,他忽然轻声说:“那年我去文工团……瓶里装的不是农药,是土炸药。”父亲眼睛望着天花板,“我当时想,要是她真不跟我走,就一起死了算了。”
三
我忽然全明白了。明白了他这几十年的迁就、照顾、近乎赎罪般的体贴是从何而来。那不是简单的脾气变好了,那是压在心底一辈子的忏悔,化成了日复一日的温水与羹汤。
父亲最后的日子是在家里过的,他放弃了治疗,说要“像片叶子一样安安静静落下来”。那个早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醒来。我们哭成一团时,母亲却异常平静。她慢慢走去花店,买了束鲜红的玫瑰,回来摆在父亲遗像前。她不哭,只是对着照片喃喃:“老头子,等我,我也快七十八了……”像和父亲约好似的,后来,母亲也是七十八走了。走的那天,她像是睡着了,神情很安详。
如今想起他们,总想起那束火红的玫瑰,烛光映着两张满是皱纹的脸。他们的爱情,不像如今电视里演的那般光鲜顺遂,里头有逼迫、有眼泪、有长达几十年的隐痛与补偿。可奇怪的是,正是这些苦涩的、甚至带着伤疤的岁月,让那份感情变得那么重、那么深,重到要用一辈子去偿还,深到似乎约好了在七十八岁去另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