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炜炜

一

人人都说这是一个奇迹，偶然的奇迹后面一定有它的必然，我想那是爱的回声、善的报答。

2014年4月10日，我应邀参加了鲁迅文学院第22期中青年作家班山东老乡的聚会。山东作家王月鹏在餐馆门口等我们，他问我：“你是烟台人？”“我父母都是烟台人。”“烟台哪的？”“烟台海阳。”他若有所思地又追问了一句：“你多大了？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又认真地问了一句：“你还有一个妹妹吧？”我真是惊讶了，回答说：“是啊！”他非常肯定地说：“那就对了，你爸是我二爷爷！我家里存着二爷爷寄回来的你们的全家福。我小时候和二爷爷通过几年的信，二爷爷在信中一直鼓励我好好学习！”瞬间，我惊呆了！同学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戏剧性的一幕，随着他的诉说，记忆的碎片慢慢地形成一根完整的链条。

王月鹏所说的二爷爷就是我父亲。我父亲王忠亭1928年出生于山东省海阳县忠厚村，1947年6月，父亲加入了华东野战军，先后参加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随部队一路到了福建，最后一个部门是明溪县法院。1990父亲去世后，我们就搬了家。辗转中，与山东老家失去了联系，算起来，已整整24年了！

二

鲁迅文学院被称为“文学黄埔”“作家摇篮”。鲁院第22期高研班的同学是从全国选出来的50名作家。这样的机会本身就极其珍贵与难得；而失联24年的姑侄俩，竟然出现在同一期作家班上，更属奇缘。我父亲有兄弟三人，王月鹏的爷爷是大哥。按辈分，王月鹏得喊我姑姑。同学们说，我们的重逢，从数学概率上计算，比买彩票中大奖还难。

王月鹏说他和家人一直对我父亲很感恩，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联系我们。原来，上世纪70年代，远在山东老家的奶奶因病瘫痪在床，父亲省吃俭用，按月寄钱回家供养奶奶。当时，王月鹏一家和奶奶一起生活，我父亲也供着他的生活学习费用，经常写信告诉他要好好学习，努力考上大学。王月鹏读小学时，开始与我父亲通信，一直到父亲去世那一年。

远方的二爷爷曾经给那个在贫困中挣扎向上的少年无限关爱与鼓励，王月鹏珍藏着那些信件，也珍藏着那份深爱。

我出生在福建三明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明溪。我的生活方式、饮食习惯、口音腔调完全南方化。小时候，父亲就告诉我，我们是山东人，我们老家在山东海阳忠厚村。父亲是用山东腔告诉我这些的，他一生都保持着他浓郁的山东腔调。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人在外生活的时间远远超过他在家乡的时间，乡音却始终难以改变。他也始终保持着山东的饮食习惯，喜欢吃包子水饺。那个年代，物资很紧张，买什么都得凭供应票。每年山东老家寄来的红彤彤的大苹果和饱满的花生仁是很难得的美味。儿时记忆里，苹果花生就是山东的代名词，苹果的脆甜、炸花生的清香就是家乡的味道。

每年新茶上市的时候，父亲要买许多的茶叶，一包两斤分开，再用缝纫机缝好一些白色的棉布袋子。在袋子上，他一笔一画地写上山东老家亲人们的地址与名字，一边写一边念叨：“这是给你大爸的，这是给你姑姑的，还有姨姨的和舅舅们的，每家都有，每家分量都一样。”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首先把给奶奶的生活费留出来寄回去。那时大家生活都不宽裕，无论生活有多艰难，他都没有忘记那块土地有自己的亲人，没有忘记对老人的赡养与孝顺。那个物资贫乏的年代，亲情与爱却是那样丰盈充沛，滋养着人们的心灵。

三

父亲为人谦恭善良、质朴宽厚。他热爱、他敬仰的革命事业，使他把这份爱化作热忱投入到他的工作中。他对事业的忠诚也表现在他对职业操守的坚持。父亲曾任法院院长时，从不收礼，他说，白天不收昧心钱,一夜才有好觉睡；一生不做亏心事,才有一世的良心安。父亲为人谦和，从不与人争是非，他常说，饱满的稻穗总是低垂的,真正有学问的人总是谦逊的。

2014年3月，我和王月鹏分别由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与山东省作家协会推荐，来到了鲁院。那飘散了二十四年的血脉的丝线终于续上了。彼时，春风和煦，阳光正暖，满院的玉兰灼灼怒放！

冥冥之中，我们的相遇或许是怀有慈悲之心的父亲生前种下的爱的树苗，经过二十四年发芽、生长、开花，在鲁院这块福地结出了善果。

生活在继续，家风在传承，爱的花朵开在我们前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