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9日
康勤修
以前人们居家过日子,一年到头,谁家都少不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香椿芽咸菜,一样是韭花酱。人们爱吃的韭花酱,其制作方法和手艺其实并不复杂。
初秋时节,韭菜花随处可见。翠绿如玉的叶片,烘托着素白如雪的花朵,犹如绿宝石镶嵌在银丝中,优雅且高贵,散发着迷人的芬芳。韭菜花不仅是初秋时节的盘中美味,更是故乡的一道风景。每到这个时节,乡亲们都喜欢采摘一些韭菜花,做韭花酱。韭花酱,吃了爽口生津,增食欲,促消化,深得人们的喜爱不说,也是农村人待客必备的一碟开胃小菜。
听老辈人说,百家韭菜花百家味。意思是说,韭菜花的制作方法基本一致,但各有各的秘方高招,因而制作的韭花酱味道各不相同。过去在一个村子里住着,谁家的媳妇韭花酱腌制得好,那可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母亲是制作韭花酱的巧手。每到秋天,地里的韭菜开始长苔开花后,母亲就将韭菜花采摘回来,准备亲自推碾轧韭菜花给我们吃。母亲先把韭菜花和鲜姜、鲜辣椒、花椒等淘洗干净,放在竹笸箩里控干水,再加上适量的粗盐,然后一并放到碾子上,推着碾磙子,扫着碾盘上的韭菜花,一遍又一遍地碾轧,直到把韭菜花、辣椒等轧碎了为止。
用石碾轧韭菜花是个力气活。每一年,母亲用村头的那台老石碾轧韭菜花时,碰巧地里农活不忙,父亲就来搭把手,帮母亲推着碾磙子,轧碎韭菜花。推石碾的时候,碾台上的碾磙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父亲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扫着碾盘。当我家开始轧韭菜花的时候,那些婶子大娘们闻香而动,闻声而来,有的忙着过来搭把手,有的把自家的韭菜花拿过来,准备趁着碾干净,排队等着轧韭菜花,也有嘴馋的小媳妇过来尝尝鲜的。邻居们一边互相帮忙推碾子,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有时,孩子们闻到韭菜花的清香味,急不可耐地跑回家,拿来一张叠好的煎饼,在石碾旁边嬉笑打闹着,“婶子大娘”地叫着,目的就是为了讨点新轧的韭菜花卷煎饼吃。每当碰上这样的情况,母亲总是尽量满足这些“小馋猫”。
有时,家里轧的韭花酱盐放多了,口味重了,母亲自有消解它的办法。母亲来到自家的菜园子里,采摘一些鲜嫩的朝天椒,或者一兜鲜灵的鱼眉豆,回家洗净控干水分后,一起腌进韭菜花酱里,让它们和韭菜花融为一体,自然入味,以便稀释多余的盐分。过个十天半个月工夫,用勺子盛出一碟子,端上餐桌就可以吃了。这时的鱼眉豆和鲜辣椒,早已浸透了韭花酱的清香气,吃起来鲜脆咸香,脆生生的,十分爽口下饭。
记忆中,每年家里轧好了韭花酱,母亲舍不得自家先吃,总是左邻右舍一家一碗,端着给邻居们送去尝尝鲜。你可知道,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里,韭花酱可是乡亲们餐桌的主角。过去,邻里之间相互送一碗韭花酱,那可是很重的情谊啊!母亲给邻居们分散完,便将韭花酱放起来,自己也不舍得吃,等我周末放学回家来后,家人一块儿吃。等下周开学的时候,临行前,母亲总是刷干净那只罐头瓶子,给我装满一瓶子韭花酱,让我带到学校里就着煎饼吃。在我上学的那个年代里,有时家里连几块钱的学费都没有,碰上交学费,家里都得筹措好几天,需要父亲满村子里去求借,这可难为了父亲。那些年,我们这些生长在农村的穷孩子,啃着干煎饼,就着韭花酱,喝着凉白开,就能将就填饱肚子,坐在教室里,有书读、有学上,生活就有希望和奔头,就感到无比知足和幸福。
关于韭花酱,汪曾祺先生曾专门写过一篇散文,颇受教益。写到韭花酱的最早记述始于五代,一次杨凝式在吃了韭花酱后,感觉味道极佳,情不自禁提笔写道:“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这就是后来著名的《韭花帖》。后来,《韭花帖》同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季明文稿》、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和王徇的《伯远帖》,并称为“天下五大行书”。谁承想,这一盘普普通通的韭花酱,竟然成就了“韭花一帖重谬琳,千古华亭最赏音”的千古佳话。可见自古以来,中国人就有喜食韭菜花的习俗,且每次必与羊肉一起食用,名曰“助其肥羜”。这是很有讲究的。
时至今日,城里的人们聚餐、吃火锅涮羊肉时,蘸料里总是少不了韭花酱。以前在老家,母亲只要一听到村头“梆梆”的梆子声响,就会端着一碗黄豆,走到挑担卖豆腐的跟前,换回一块豆腐,麻利地切丁下锅焯水,捞出装盘,接着舀起一勺韭花酱浇上,轻轻地拌一拌,然后再淋上几滴香油,撒上一点香菜作点缀。每当母亲将韭花酱拌豆腐端上餐桌,立刻就会被孩子们抢食一空。看到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母亲总是喜不自禁。碰上年节吃饺子,家里没了大蒜,母亲便从家里的那只瓷缸里,舀出一些韭花酱,倒在黑瓷碗里,让家人蘸着吃饺子,一样好吃。
一勺韭花滋味长,那一坛韭花酱啊,是游子舌尖上的乡愁。又是一年韭花开。在这韭菜花飘香的季节里,我想念我的母亲,怀念过去那响彻天井里的爽朗笑声,思念那一台长年伫立村头、为乡亲服务的老石碾,以及那些早已随风而逝的悠悠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