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7日
雨丁
一
我最初与莱阳北汽车站有关的记忆,始于四岁。那年冬季的一天,母亲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坐汽车去姥姥家。那是我第一次坐汽车,我们村在距离县城三十公里外的莱阳南乡,而姥姥家在莱阳城东接近十公里的望石庙山脚下,中途,我们要在县城北边的汽车站换乘往烟台方向的汽车。
我们村子中央贯穿着一条南北公路,附近三里五村的人去县城,都要到我们村的候车点等候那每天往返一趟的大客车。母亲拉着我的手,终于在候车点坐上了汽车。颠簸中我很快没有了坐车的兴奋,不知何时在母亲怀里睡着了,睁开眼时已到了母亲所说的北汽车站。
天空灰蒙蒙的,车窗外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风雪迷茫中,一座淡黄色的大楼矗立在眼前。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大楼,与偏远乡村里那些低矮的土房相比,它像一个威严无比的将军,在风雪中俯视着我们。我们在汽车站大院里下了车,并没有进到那座淡黄色大楼里面去,因为广播里通知由于天气原因,各条线路都不再发车了。已经到达目的地的乘客带着行李匆匆离去,只剩下换乘乘客,站在雪地里茫然四顾。要在这里换乘往烟台方向的汽车,看来是不可能了。母亲拉着我的手,看了一眼四处白茫茫的雪世界,说:“走,我带你到舅姥爷家去。”
舅姥爷的家在城东的吴格庄村。冰天雪地里,四岁的我跟着母亲沿着城里的大街往东走。走啊,走啊,感觉已经走了很远,还没到舅姥爷家。地上很滑,我已经摔倒了无数次,上衣和裤子上沾满了地上的积雪。就在我累极了想大哭的时候,忽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我看到落在地上的厚厚的雪经过车辆碾压,变成了晶莹洁白的膏状。这不就是母亲每天早上往脸上擦的雪花膏吗?雪花膏,雪花膏,原来是雪落到地上才形成的!
小小的心灵为这个伟大的发现激动着,兴奋着,我全然忘记了疲累,也在心里感到惋惜:城里人可真阔气啊,这么多的雪花膏都舍得铺在地上,让人们随便踩踏。急着赶路的母亲全然不知道我心里藏着的这个童话般美丽的小心思,只是扯着我的手一味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走着。
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上的“雪花膏”被车辆碾压得更加紧实,变得光滑而透明了。我赶紧挣脱了母亲的手,“哧溜”一声溜出了好远。啊哈,就这样滑着走,不是很快就到舅姥爷家了吗?
记忆中的那座桥,就是如今的莱阳东关大桥。估计那时母亲做梦也不会想到,她手中的小女儿二十几年后会在这座桥的一头安上了家,并且一住就是七八年。
过了桥,不远处就是舅姥爷家。穿过一条阴暗狭长的小胡同,胡同的尽头是两扇吱吱呀呀的破旧木门,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舅姥爷和舅姥姥布满皱纹的慈祥笑脸。两位老人,看着风雪中从天而降的我们娘儿俩,惊讶地感叹着,接着又欢天喜地地迎我们上了炕。坐在热乎乎的暖炕上,盖着软乎乎的棉被子,我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巨大的温暖包裹了。头发花白的舅姥爷舅姥姥拉着我和母亲的手,不停地问长问短,我的心顿时被亲情融化成一摊雪水。天黑了,木制的小饭桌被搬上了炕,几碗热腾腾的白米饭端了上来,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炖粉条儿,几个脑袋围拢在一盏煤油灯下,吃着饭,拉着呱儿。黑暗中逐渐亮起来的灯光,将冬日的严寒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舅姥爷家的米饭真好吃,我一口气吃了一大碗,外加米饭上盖的半碗菜。那时候觉得这真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饭菜了。
第二天,雪后初晴,舅姥爷吩咐他赶马车的儿子,赶着马车,晃晃悠悠地送我们到姥姥家。车轮碾压雪地,咯吱的声音一直伴随着我们到达望石庙山下,庙后就是我姥姥住的小村子。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与北汽车站结缘。那次风雪之行,天气极寒,留在记忆里的却只有快乐和温暖。
二
后来,我的哥哥们相继学会了骑自行车。我去姥姥家,几乎每次都是哥哥用自行车后座载我去,可以省几块钱的车票钱。
偶尔有一次,小学五年级的我要去城里配眼镜。我跟着哥哥坐汽车进城,从村里候车点儿上车,售票员是我本家的一位二姐,她站在车厢里收钱、问站、划票、撕票,动作干净利落,那样子可神气啦!在“哧啦”“哧啦”一声声的撕票声里,神气的二姐仿佛掌握着整条道路的大权,连车上的我,也平地里涌起了几分自豪感——后来才知道,她只是这条交通线上的一个临时工。但当年她撕票的那个剪影,却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里。
在北汽车站下车,人潮扑面而来。候车大厅里更是热闹非凡,我的两只眼睛简直不够用的: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弓着腰一路小跑,生怕误了这一轮发车;还有人攥着皱巴巴的车票,在众多的站口前茫然四顾……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姑娘,她正握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人群中遗落的碎纸屑、瓜子皮什么的。该怎样来形容她呢?那时的我不懂什么叫做“优雅”,只觉得她整个人都是透亮的。阳光斜穿过玻璃,恰好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像一个会呼吸的、散发着香皂清香的梦境。制服在她身上是那么妥帖,衬出了几分凛然的端庄,而脑后的那一枚与制服相配的蝴蝶结,又增添了一些女性的温柔与妩媚。她的脸是白净的,没有我们乡下少女那种被日头烙下的红晕。
我忽然想起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吃公家饭的。是啊,她是公家人儿,活在另一个秩序分明、光洁如瓷的世界里。而我,是一个刚从泥土里拔出脚来的乡下丫头。蓦地,我的心底里生出一种相形见绌的自卑,还有一点不甘心的、硬邦邦的芽儿。我对自己说:终有一天,我要走出农村,非得走出去不可!
后来,我考上了当地的一所师范学院。这真算不上什么顶尖的学府,但毕竟让我跳出了农门儿,捧上了所谓的“铁饭碗”。北汽车站,成了我生命里的一个逗号。每次寒暑假,我都要在这里切换身份——从城市的学生,变回乡村的女儿;或者从乡村的女儿,变回城市的学生。
车站越来越吵,越来越旧,车票不再限于售票窗口,院子里就能随买随走。南边还冒出一排矮矮的商品屋,卖着比外面贵出不少的茶叶蛋、炒花生、煮玉米什么的。鼓鼓的钱包裹在小贩们的腰间,他们在卖力地吆喝着,尖厉的声音切割着浑浊的空气。那是个“研究原子弹的不如倒卖茶叶蛋的”的年代,在攒动的人群里,尚是一个清贫学生的我饥肠辘辘,常常因囊中羞涩而从冒着热气的摊点儿上别转头去。
北汽车站,不再是我记忆里那座闪光的高大殿堂了。在喧闹的世界里,深埋在骨子里的清高告诉我:不要为外界所动,挣大钱,那是别人的事情,我要回家乡做一名人民教师。
三
师院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城乡接合部的一所中学里,顺理成章成为一名乡村女教师。学校离北汽车站五公里,每逢放假,我还得先骑自行车到车站附近寄存,再挤上开往南乡的老旧客车。车厢像个活动的市场:鸡鸭细碎的叫声、新摘蔬菜的清香,混合着汗水味、尘土味还有点心礼盒透出的油香,在同一个空间里拥挤、碰撞。那时候私家车还很稀罕,人们挤在这铁皮盒子里,加座的小马扎塞满过道,引擎盖上也坐满了人。车一开,整个世界都跟着晃起来,晕车的人掏出塑料袋放在下巴上提前准备着。路上遇到执法的,有人被迫提前下车,坐马扎的人瞬间要把自己缩成影子——如同一场随时展开的“游击战”。
人与人的距离随着一路的拥挤和颠簸而拉近了,话匣子轻易就打开了。都是沿线村落的乡亲,三言两语就能连上相熟的人,有的甚至攀上了族亲。一路嘈杂,热闹中透着亲近,旅途的辛劳和寂寞被远远地抛在了车后。
有一次,车上多了个不一样的人。那是一个穿着极其板正的中年男人,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一粒扣得严丝合缝的珍珠。开始,人们对他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车开动后,发现中年男人并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年龄偏大一些的乘客就开始搭话:“您在哪儿高就啊?”中年男人笑笑,声音平稳中透着自信:“我在市政府机要科工作。”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嚯”声,这“嚯”声里有敬佩,也有羡慕,大多是善意的。然后就有人逗趣:“大领导也跟我们挤大车呐!”中年男人依旧笑着:“哪有什么领导?我也是农村长大的,通过考学才出来工作。平常回去,都是骑自行车,今天坐坐汽车,正好可以听听乡亲们的声音,跟大家拉拉家常。”话音落下,整个车厢的气氛忽然松弛了,温和了。他开始问最近几年的收成,问各种农产品的价钱,问大家伙儿的日子。人们七嘴八舌地应着,抱怨里夹杂着玩笑,玩笑里隐藏着期盼。
我看着那位中年人认真倾听的侧脸,心里漾开一片微妙的敬意。或许,与民同乐并非施舍,而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双向奔赴吧?
四
再后来,我的工作调到了城里,也已为人妻母,日子在城里安稳地铺开,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时代飞速发展,经济越来越好,穿越莱阳市中心的一级路上建起了一座新的汽车站——中心站,大部分乘客被分流到这里。再后来,买私家车的人越来越多,动车也进入了人们的生活,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曾经挤满送别与重逢的北汽车站,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人们的出行越来越便捷,面临着飞机、动车、私家车等多个选择,谁还会想起这个当年牵系着千家万户的北汽车站呢?
直到某个冬天,友人说,北汽车站的院子里有一家很老的羊汤馆,羊汤的味道儿特别地道。我的心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所有蒙尘的记忆顷刻苏醒。我急急地赶去了,像是赴一场与年少时光的邀约。
我的车子匆匆驶进久违的那个大院。院子老了,杂乱地停着许多车子,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地面沉默着,院子南侧那些蒸腾着烟火气与嘈杂人声的摊点,早已不知所踪。院子的深处,只剩几家饭店,安静地敞着门。当年的热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寂寥和冷清。
北汽车站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蜷缩在这个城市的一角,不再被关注,不再被记起。它又仿佛是一个沉默的挑夫,扁担的一头,是摇摇晃晃、充满汽笛与叮咛的昨天,另一头,却挑着我那沉甸甸的、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故乡。
在我的心里,北汽车站早已不只是一座建筑,它是雪夜里指引亲情的灯火,是少年眼中理想的模样,更是一座横跨时光的桥:桥这头是揣着“雪花膏”童话的孩童,桥那头,是终于读懂所有颠簸与温暖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