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7日
于心亮
我帮父亲拉锯,吱嘎、吱嘎锯葫芦,锯开的葫芦一分为二,就变成了葫芦瓢。我抱着大大小小的葫芦瓢送到平房上风干,看见头顶一行大雁“哦啊、哦啊”叫着飞向远方。父亲手搭眼罩也仰着脸看,很沉醉地说:“这是第九群雁了……这是今年我看到的第九群大雁!”
此刻田里的活儿都收拾完,颗粒归仓。父亲就每天去赶集,卖花生米、高粱米、大黄米、小黄米、地瓜干、丝瓜络、黄豆、黑豆、绿豆、菠菜、香菜、窖白菜……父亲说:“秋天雨水多,大白菜都涝得不像样,你瞅瞅满集哪有棵好白菜?就我卖的还行,菜心老硬了!”
父亲赶集回来,三轮车上各样袋子有鼓的、有瘪的,父亲就掀开大大小小的缸罐瓦盆,拿着葫芦瓢从里面舀一些米面再填补上,然后洗把脸,开心上炕吃饭。吃饱喝足在炕头上一仰歪,粗腔老嗓的呼噜就响起来了……两袋烟的工夫,父亲醒来,跳下炕,又走了。
父亲回来,手里竟然捧着一只猫头鹰。我问父亲在哪儿抓的?父亲说:“抓?这是我在丝网上救下来的,赶快准备药,没见受伤了么?”我忙拿棉棒蘸碘酒给猫头鹰涂伤口。涂完了,父亲瞪眼问我:“完了?”我说:“完了。”父亲说:“我手背上的伤……你没看见?”
我一瞧,还真是。父亲手背有道口子,也在流血呢。我说:“你这怎么弄的?”父亲说:“让这家伙给啄的,我瞧它缠在丝网上,去救它,它就啄我,这家伙的嘴锋快,你瞧瞧,跟小弯刀似的,啧啧!”我拉开冰箱找肉打算去喂食,父亲说:“到肉食店割点鲜肉去!”
母亲拿着针线活串门回家来,黄狗也尾随而至,一进门朝着猫头鹰就咬。父亲说:“狗鼻子尖,的确是,你还没瞅见狗就闻见了。”母亲说:“抓个什么鸟不好,偏抓个咕咕喵(猫头鹰)回来,你们也不嫌晦气。”我说:“这是益鸟,抓耗子。”父亲也帮腔:“妇人之见!”
父亲把肉切成条,用筷子搛着去喂猫头鹰,喂了几口就鬼祟地跟我妈说:“这家伙的脑袋能扭180度,我让它扭给你看看哈……”父亲搛着肉引逗猫头鹰去转脖子,挨了我妈一顿呲:“你几岁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你也不怕咱儿子笑话!”我说:“我聋,听不见。”
父亲抄起手机打电话:“铁蛋,我跟你说,你挂那个破网不好啊……防鸦雀啄苹果?苹果都下稍了,你还防的哪门子鸦雀!今儿,我在上头救了个国家保护动物……嘿嘿,我偏不跟你说,急死你!”放下电话,父亲吩咐我:“打开街门,过会儿你二叔就来了。”
果然邻居二叔呼通呼通跑来了:“弄个啥玩意,我瞅瞅。”父亲得意地搬出大铁笼子,让二叔好好开开眼。二叔说:“咱在农村混大半辈子了,这是头一次瞅见了活物,你喂它了没?”父亲得意地说:“还能不喂?这家伙脖子能转180度,你说它脖子怎么长的?”
二叔戴上老花镜仔细瞅:“猫头鹰,当初这谁起的名儿,真形象,你瞅它两只眼,溜圆,还会眨巴。”父亲说:“你离它远点,免得叨你一口,你瞧瞧我手背上的口子……对了,还说你挂的那张破网,下完了苹果不赶紧扯了么?”二叔说:“真忘了,光顾着卖苹果了。”
父亲揶揄二叔钻钱眼去了。二叔揶揄父亲去赶集也钻钱眼去了,这只猫头鹰要是去集上卖,最起码卖200块。父亲鄙夷二叔:“我不是说你,你的觉悟就是低,这是国家重点保护动物,是咱们劳动人民的好帮手,换成是你,你忍心去伤害?还卖,你怎么想的!”
母亲撇着嘴说:“忘记你以前怎么吹的?冬天晚上拿手灯照着去打树上的家雀,一晚上能打好几十……”父亲脸色就黯淡了,跟二叔说:“你说当初,咱们怎么下得了那个手呢?”二叔说:“那时候穷的呗,逮啥吃啥,也没个怜悯……”
我去平房上把白天晒好的瓢拿进屋。父亲让二叔挑几个回去。二叔说:“你不拿去集上卖了?”父亲说:“我赶集能卖个钱就卖个,不能卖也没什么,就是凑热闹,找个乐罢了……对了,白天我看见空中又过去一群大雁,这是第九群了。”二叔说:“我瞅见十群雁。”
我躺下感觉快要睡着了,听见父亲悄悄来喊我:“睡了没?”我迷迷糊糊说:“没睡,咋啦?”父亲说:“猫头鹰的眼珠子,晚上果然亮,跟俩小灯泡似的,你要不要过来瞅瞅?”我说:“瞅啥呀,你咋还不睡觉呢?”父亲说:“我这不在观察猫头鹰怎么抓耗子吗?”
母亲说:“家里没耗子,你带着猫头鹰到外头找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