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09日
张荣起
牟氏庄园家族人才辈出,著述颇多。牟培勋是牟家晚期才俊之一,他的《稼书轩文稿》,人谓“有陌人(牟庭)之风”。
饱学正义之士
牟培勋,字绩卿,清同治元年(1862)出生于栖霞禾家庄村,饱受传统文化熏陶,也深受清末革命新潮的影响。
牟培勋家境贫寒,自幼嗜学,志存高远,夜晚读书无灯油,便效法古人囊萤映雪,燃起香头苦读。为减轻家庭负担,他19岁便应聘当塾师,一边教书,一边自学,光绪十一年(1885)考中拔贡。按理说,中了拔贡,便可做官,可做官得“候缺”。无奈,便跟马陵冢村李氏外出当差。李氏是花钱捐的县官,无才无德。有一次,道台问他:“栖霞有几鼎人物?”李回答不上,又问栖霞特产,他还是回答不上,栽了跟头。回衙后,牟培勋告知他:栖霞有三鼎人物:丘处机、郝懿行、牟庭;特产是蚕茧,李氏这才恍然大悟。
李氏捐官要捞回血本,上任第一年未露马脚,第二年就原形毕露。牟培勋为不惹麻烦,便辞职重操教书旧业。
牟培勋有一北乡学生的父亲经商,视钱如命,一年后,辞退先生,说:“牟先生,我儿子书念得再好,也抵不过你,即使抵过你,一年才挣30块银元,不够我一天挣的。”
牟培勋为人正直,诲人不倦,在栖霞城很有声望,愿意接近、交好他的人接踵而来。有人找他是挖门(方言,非正常手段)打官司,凡是违背常理的事,他一概不掺和。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有一天正在上课,他在北乡教的那个学生匆匆跑来,边哭边说:“先生,有人诬告我爹出假钱,把他抓了,你快救救他吧!”牟培勋念此生从未说过谎,便到衙门说情,放了他父亲。事后得知,此人真出过假钱,衙门并没冤枉他,牟培勋对此后悔不已,从此更加严格要求自己。他亲善疏恶,是非分明,是大家公认的正人君子。
与时俱进之良师
在新思潮的影响与冲击下,旧教育制度面临崩溃。光绪三十一年(1905)科举制被废止,私塾被新式学堂取代。为科举效力百余年的霞山书院,改办成新式学堂,牟培勋等多位德高望重的塾师应聘任教。作为主事的牟培勋,呕心沥血,克服无教材、无经验的困难,为过渡时期的教育建功立业。
1911年的辛亥革命摧毁了清政府的腐朽统治。正当一些遗老遗少沮丧之时,牟培勋挥毫写下“念二省山河再造;四千年日月重新”的贺联,令人耳目一新,备受鼓舞。
因实行新学制,旧学堂一律改称学校。霞山书院也在原有初级学堂的基础上建立起全县第一所高等小学,校长由牟培勋的弟子牟敏担任。牟培勋是当仁不让的高级部国文老师。
牟培勋致力私塾教育已逾三十年,他思想开明,与时俱进,既教书,亦育人,率先倡导“德、智、体”兼顾的教育理念。受时代局限,他的所谓“德”,离不开“孝悌谨言爱众亲仁”的观念,但仍不失为引人向真、善、美的正确方向。他提倡学以致用,反对死背教条,教育学生志存高远,做对社会有用的人,常以栖霞的郝懿行、牟庭等先辈为榜样,鼓励学生“身体而力行之,复扩充而光大之”。
牟先生治学,严爱相济,从不训斥或动用戒尺;他讲课,紧贴实际,古今典型事例信手拈来:校外三棵老槐及河堤垂柳,他打比方说:“柳而垂,有谦让之意焉;槐而三,各耸立,有争胜之慨。”以此来教导学生“性格倨傲者视垂柳,志气萎靡者视三槐”。
牟先生爱生如子,有口皆碑。有一年放寒假,天气突变,风雪交加,学生走后,先生放心不下,再三念叨:“为何不劝留他们。”第二天,有冻死人畜的消息传来,他跺足自怨:“学生倘有不测,吾罪将安辞!”第三天,他打听到学生们都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牟培勋事无巨细,率先垂范,日常诸事,均能身先而行。比如,民国后规定清明为植树节,先生对“学校尤须首先种植”倍加拥护。1916年清明前夕,先生偶染风寒,“不敢出校门一步”。清明那天,病情稍减,他就勉强起身,带领学生,各持树苗、工具,来到东顶植树地点,准备分头种植。学生们从未植过树,互相顾盼,都有难色,先生说:“天下事皆可学而能之。”接着便示范起来。一会儿,校长与各教员接踵而至,大家紧张有序地干着,县知事也率同僚及技术人员前来,诸生为之一振,群起奋锹掘土,各尽其责,不到中午,任务就完成了。先生环顾诸生,个个面带喜色,顿觉浑身轻松,病也痊愈了。
牟先生尤精作文,几十年笔耕不辍,无论说理抒情,均能妙笔生花,每次出题令学生作文,他都同时写一篇,评讲学生作文后,便以自文相示,颇有引领作用。牟先生擅长书法,字迹俊秀,每有所作,均用蝇头小楷誊清。积久,装订成册,在学生中传阅。
众口盛赞《文稿》
牟培勋的书稿,在学生中赢得好评,消息很快传开。1917年,河南人马宪章来栖霞县任知事,马对文教事业十分重视,曾在县城创立三所模范小学,并称:“一县的兴衰在于文化。”他对牟的书稿十分欣赏,只因去职仓促,未待阅完便离去。1923年,闽人高同传知栖霞,看了牟先生的书稿,赞曰:“有陌人(牟庭)之风。”及至1924年,蓬莱人陈纪云到任后,听说这本备受好评的书稿,即借来阅读,大加赞叹:“如此大作,惜无人知,岂能任牟公之心血沉于九渊,遗恨千古。”遂援笔逐篇加评,同人中爱好者如蔭午、树人等,也争选读加评,不久便有《稼书轩文稿》四卷问世。
笔者所看到的是1925年12月,由陈纪云与同盟会栖霞四君子之一、牟培勋的学生栾钟尧分别作序,由霞邑石印局承印的版本。全书共收文稿112篇。浏览后发现,先生之作有以下特色:一,用文言体写作,短小精悍,每篇六七百字,罕见千字文;二,不管何种文体,均能切中肯綮,突出中心,言之有物;三,不论说古道今,记人言事,均有新视角,不步他人后尘。如第一卷,侧重说理,开卷第一篇是《经师易得人师难求论》,题目本身即主题,这与牟先生的教育理念和做人标准有关。人品上乘的可为人师第一,学问上乘的可为人师第二,二者缺一不可。他写道:“经学渊博而人品多疵,只不过一经生耳,焉得为经师!”并深层论述,那些“以经术饰奸,甚至以经术误国”者,“其为人固卑不足道”。此题本是马宪章知事考师范生之题,牟培勋不仅亲作,还被收作书稿头篇。
其书稿中涉及的人物和事件非常多,上溯至秦始皇,下延至戚继光、蔡锷。历史上人所共知的人物事件,几乎都写到。一人一文,一事一议,唯有汉武帝写了三篇,这是为何?一是他对汉武帝有特别的评价,另外,三篇文章并未有重复话题,第一篇是对汉武帝才能和功过的总评价,牟先生说,人君“无过则无才,无才则无大过,亦无大功,纵黼黻(fǔ fú礼服上华美的花纹)承平居安无事,不过一庸主耳,即工之亦不过一中主耳,又安望其旋转乾坤、茂伐卓著,大放光彩于青史乎”?
文中批评其有“营宫室、求神仙、行封禅等种种弊政”,但比起“好儒术、兴太学,置五经博士,坠绪茫茫”及“自秦亡以还,蛮夷氐羌皆群起而垂涎中土,自非四出征讨,以壮国威,则神州赤县之区,将与异族共居之矣,欲求二千年一统之盛,岂可得哉”?功浮于过,并判曰:“管子有百年之计,武帝有数千年之计也!”接下来的两篇《汉武帝崇儒术论》《汉武帝诏州郡求茂才异等可使绝国者论》,是从两个侧面具体论述武帝的治国方略以充实前篇的论证,令人信服。
书中所收记述体文稿,也尽为亲历亲见。如《清明节植树记》《方堤新柳记》《城校门前三槐记》等,通过对自身或眼前生活片段的描写,反映时代特点,寄予新的寓意或希望,十分有感染力和影响力。
在书稿第三卷碑文系列里,偶然翻到一篇《徐家村失火重建碑文》篇,没想到我老伴的家乡徐家村还曾遭遇过这么一场灾祸,村里恐少有人知。
徐家村与福山区的张格庄比邻。据我的老伴猜测,可能是由于久旱物燥,100年前确实发生过一场火灾。当时,一家的草房突兀着火,未待浇灭,附近草房相继冒火。既无火种,也非蔓延,人们都称其为“天火”。一场火灾过后,数十户人家寸草未留,惨不忍睹。那时正处于军阀混战时期,官府无人赈灾抚民,村民的日子怎么过?碑文记载了火灾的情势及群众自发救助的实况:
民国八年(1919)夏,距城东北百里许,有徐家村,春三月既望,突失火,延烧数十户。时天旱水涸,风狂吼,烟焰蔽空,人力莫能施尽,一昼夜方熄。虽未伤一人,而庐舍什物,举为灭矣。老幼集街衢,惊号之声震山谷。以素称淳厚之区,祸来不测,竟至如此,噫,亦惨矣。
旋有以重建铭德镌仁,乞文于子者,谓一村数十户失火,邻村走而救之,继以周恤者,不下千百户,义浆仁粟,源源而来,浩劫余生,得此少甦矣。至邹君会堂、刘君翰舫、于君梓生与小苑,皆福山人也,各劝募金钱若干,按户分润,借资修葺,井庐再造,焕然一新。在诸君固施惠不言德,而受惠者,岂能或忘耶?方今灾区遍天下,非困于饥馑,即危于兵戎。登泰山而左右顾,直不啻有百万生灵,焦头烂额于烈焰灰烬中,而急呼拯救。而当道衮衮诸公及乡闾守财虏,大都视同秦越,谁肯以一杯水救车薪火?求如徐家村之邻村或邻邑,畛域胥融、同舟共济者,盖不数数觏。
……
撰碑文者,生活在那个年代,无法想象如今一地有难、八方救援的动人场面,但字里行间明显看出,他被来自邻村、邻邑自发救援的行为所打动,赞扬徐家火灾救援中彰显的淳厚乡风民俗。据此碑文,也为我们了解先辈所处的时代环境和生活状况,留下一份珍贵资料。《稼书轩文稿》的存世价值,由此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