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儿子的“粉丝”

2025年12月09日

岳立新

深夜,我习惯性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校对已完成初稿的稿件。窗外,整个小区已陷入沉睡,只有我的台灯亮着一小片温暖的光。修改一遍,抬头小憩,看到下午拿回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一个快递包裹。打开,是儿子岳建扬参加“新华杯”全国征文大赛儿童组二等奖的获奖证书。

心有所慰。起身轻轻推开儿子卧室的门,九岁的儿子睡得正香,床头柜上摊开着那本翻了无数次的漫画版《梅拉宾法则》,旁边是他已经积累了两年的好词好句“采撷本”。台灯没关,暖光落在他稚嫩的脸上。这一刻,我这个曾在部队基层新闻战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儿子并不是天生就会写作的孩子。相反,在他牙牙学语之时我就发现,儿子的语感很弱。

记得刚上幼儿园时,老师曾委婉地提醒我们:“建扬语言表达比其他小朋友慢一些。”听后,妻子急得睡不着觉。我却胸有成竹地安慰妻子:神枪手也是从脱靶开始慢慢练就的。

“大聪,咱们玩个游戏。”大聪,是儿子的小名。从那天开始,我把“语言训练”悄然融入一个个小游戏。

拿出一包他最爱吃的饼干,“大聪,说一个形容词就能吃一块。”儿子眼睛一亮:“甜!”“不错,还有呢?”“脆!”“很好!再看看这个饼干是什么形状的?”“圆的……方的……”他结结巴巴。“像什么?”我引导。“像月亮!”“太棒了!”我用力鼓掌,把整包饼干都推到他面前。

儿子每增长一岁,我们的游戏也随之升级。我带他去公园,会指着路边盛开的金鸡菊,“大聪,游戏开始:金鸡菊,加一个量词。”“一朵金鸡菊。”我伸出大拇指点赞:“加颜色。”“一朵金灿灿的金鸡菊。”“很棒,加个比喻呢?”“一朵金灿灿的金鸡菊像一个灿烂的小太阳。”我还会在接送他的路上,指着天空说:“今天的云像什么?”“像棉花糖。”“还像什么?”“像……像你昨天给我读的故事里老爷爷的胡子。”我立刻把车停在路边,督促儿子:这句话太好了,快拿出你的小本子记下来。

多年对写作的偏爱,家里最不缺的就是书。沙发上、床头边,各类书籍触手可及。

儿子小的时候,我们也从不强迫他去读哪类书,而是常常把他带到书的海洋里,让他自己选择。慢慢地,虽然看不懂,他也会模仿我读书的样子,拿起一本书翻得有模有样。

上了小学,我的书房成了儿子最初的“创作基地”。我经常把自己的采访本和剪报本拿出来与儿子一块“欣赏”,起初,虽然儿子只是好奇地翻看一个个不同报刊的报头,再就是找他老爸的名字。但慢慢地,他就开始指着采访本上那一个个朴实的记录让我给他讲一讲:战士冻裂的手、老兵颤抖的军礼、灾区群众含泪的笑容……我不失时机地给他谈自己的感受:好的作文,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是从笔尖“挤”出来的,也就是把你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写在纸上。儿子似懂非懂,但在他“采撷本”的空白处,开始出现自己的“作品”:今天同桌借我橡皮,我很开心……阳光照在教室,像妈妈做饭时的煎鸡蛋。

一年级那个暑假,儿子递给我一篇小作文《我是爸爸的“影子”》。老师用红笔批了“真情实感,打动人心”,当作范文在班里传阅。而我读到那句“爸爸的书房亮到多晚,我的小台灯就亮到多晚。他在纸上保护着我们的家,我在书里追赶他的背影”时,四十多岁的人,眼眶发烫。妻子看完则郑重其事地把它“发表”在了我们家的冰箱门上。

从那天起,儿子眼里的光不一样了。虽然还是怕写作文,但会主动搬着小凳子坐到我旁边:“爸爸,这个开头怎么写更好?”这时候,哪怕再忙,我也会放下手头的工作。因为我渐渐明白,没有什么比守护这颗正在萌芽的种子更重要。

我们还一起建立了“采撷本”“采风本”。我除了每周针对性地选择一篇好作文和儿子一起剖析外,每个周末外出,他都会带上自己的“采风本”,去公园看花,去海边看船,去菜市场听吆喝声。他会像个小记者一样提问:“老爷爷,您卖的红薯为什么特别甜?”然后认真记下:老爷爷说,因为他的红薯是太阳晒过的,太阳是甜的……

慢慢地,惊喜接踵而至。儿子二年级的暑假,我带他第一次走进军营。回来后,他先后写出了《第一次走进军营》《叠军被》《我的小进步》《我的“小方镜”》四篇小作文,竟然先后被《少年文艺》《少年写作》《自学考试报》《学习方法报》等多个报刊刊发。其中《我的小进步》更是荣获第二十届青少年冰心文学奖山东省一等奖。拿到证书的那天,我拿出我的第一本采访本,打开第一页请儿子签名:老爸写了三年才拿回第一个获奖证书,从今天开始,老爸就是大聪的粉丝啦!儿子先是一愣,接着开心的笑容堆满他的小脸,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今年九月份,儿子已经是三年级小学生了。烟台新华书店组织“月圆华夏·文颂和平”征文活动,我特意带他去参观了杨子荣纪念馆,儿子带着自己的“采风本”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张,完成的小作文《那座雕像告诉我》获得儿童组唯一一个一等奖。领奖那天,当主持人念到他名字时,他回头在人群里找我。我向他竖起两个大拇指——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你是最棒的”。他深吸一口气,挺直小小的身板走上台。那一刻,我觉得比自己获得任何奖项都骄傲。

如今,大聪的作品已经在全国各地的报刊上发表了三十多篇。他固定的本子,又增加了一个“剪贴本”,就像我当初每发表一篇新闻作品都要剪贴保存一样。儿子每发表一篇作品,我都会与他一起对照他的原稿,编辑修改的地方,我们都会重点学习,还要让他弄清楚编辑为什么会修改这个地方。如今,我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打开大聪的剪报本,一篇篇重读。从最初稚嫩的几十个字,到现在能写出大几百字结构完整的小故事,每一篇,都是儿子成长的年轮。

前两天,大聪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信封:“爸爸,给你投稿。”拆开,里面是他写的《爸爸的书房》:“爸爸的书房有两盏灯,一盏在桌上,照着国家和我们的小家;一盏在心里,照着我的成长。我是爸爸最小的兵,在这里学会了写作文需要打的第一场仗——把心里话安放在纸上。”

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把这篇“作品”压在了办公桌玻璃板下。同事们看见了都说:“老岳,这么宝贝?”我认真点头:“这可是未来作家的早期手稿,得珍藏。”

昨晚临睡前,儿子忽然问我:“爸爸,我是不是还很差?像我这个年龄,好多小朋友都已经能做更多的事了。”我放下手中的书,看着他的眼睛:“儿子,爸爸妈妈眼中,丰盈的内心和良好的品格才是你最大的财富。从一个曾经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的孩子,到现在能够用文字让那么多人感受到美好,你就是最棒的。人有很多种,有些人是花,开花早;有些人是树,慢慢长,将来能为更多人遮阴蔽日。”听到我的肯定,儿子立即高兴地钻进被窝,等了一会儿又翘起头来:“爸爸,我明天想写一篇关于树的故事。”

第二天早上上班前,我在儿子的书包里塞了一张纸条:“采访提示:观察树的根如何触碰大地,就像文字如何触碰人心。期待儿子的小作品。”纸条的署名是:粉丝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