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上的坐标

2025年12月08日

胡剑华

书柜里的藏书不算多,在这区区天地间,却各自拥有着来自天南地北的缘分。正如安伯托·艾柯所言:“书柜的存在不是为了阅读,而是为了映射。”尤其当目光掠过书上那抹模糊的朱红钤记,或指尖触到一枚夹藏已久的书签时,一种由“书缘”与“雅趣”交织的暖流便会悄然涌起,将个人的情感、经历与阅读时光,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钤记:空间的注脚

闲时翻检旧籍,心中总会泛起无声的激动。那些装帧朴素、印刷简拙的册页间,藏着我心知肚明的故事。而更显眼的,是扉页或封底上,那一枚枚属于我的“购书纪念戳”。

这些钤记,是当年国营书店现金收讫的唯一凭证,朴拙无华,形态各异。最多的是新华书店系列,或清晰地印着“北京王府井”“上海南京东路”,或简略如“新华书店(鲁)济南(贰)”。再就是一些著名地标书店的纪念戳,如印有“瞻仰毛主席故居纪念”字样的“韶山”,或近代的“紫禁城建成六百年”主题购书纪念戳。它们像是一本书的“出生证明”,标记着它们走入我生命的时间。

我曾好奇,国外是否也有此传统?答案是肯定的。德国艺术家霍尔格·卡莱曼的“环球书店计划”,或许便是世界上雄心勃勃的“纪念戳”项目。我也曾仿效追随他的脚步,带着一本锦缎绒面空白的笔记本,邀请遇到的独立书店盖上印章。每一页有一个书店、一个城市、一个国家,其目的在于通过书店和书籍的连接,收集不同国家、城市书店的印章,成就一种“文学朝圣”的特殊护照,这似乎成为了爱书人共通的默契。二零一九年,我在哈瓦那觅得建城五百周年纪念戳;二零一六年,又在渥太华靛蓝书店,获得了杨·马特尔在《少年Pi的奇幻漂流》扉页上的亲笔题词:“让太平洋的海水滋润我们的笔触”。这些印记,早已超越了商业凭证,成了连接读者、作者、书店与特定时空的温情纽带。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作为一名地质勘探队员,“缘山而居,居无定所”。生活虽苦,那份不薄的收入却让我得以挪用可怜的余额,换几本心仪的书,慰藉精神的干渴。每到一个新地方,买到一本好书,就如同获得了那片土地的灵魂名片。曾有一次,我为凑齐《聊斋》绘本,在省城耽误了火车,持站票彻夜赶回,还因此误期受了批评。如今回想,唏嘘中仍带着一丝自得其乐。

我能将散册凑成完整体系,全靠多年零星购书的积累。譬如中央文献出版社一九九零年四月出版的《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全书十几册,我分期分批,历时数年才勉强凑齐。那时,或因手头拮据,或因书缘未满,总与心仪之书一次次擦肩。

书篱:时间的书签

书的命运,大抵如此:从书店柜台出发,盖上一枚交易的戳记,最终走入一个人的生命。购书纪念戳,是这本书的公开宣言;而书签,则是私密的低语。前者如一纸官凭,证实买卖之约;后者则似未寄之情书,记录阅读时百转千回的心事。

书签,古人称之为“书篱”“芸签”“牙签”。杜甫有“笔架沾窗雨,书签映隙曛”之句,韩愈亦云“一一悬牙签,新若手未触”。E.M.福斯特则将其诗意地比喻为探索书籍大陆的“航标”。

马克·吐温对于阅读过程中折角、涂鸦等陋习深恶痛绝,认为这是对书籍的粗暴甚至是伤害,使用书签是对书籍和作者最基本的尊重和爱护,并于一八九零年申请了“可调式书签”的专利,即取一个附在书脊上的带子,以滑动来精确标记阅读到的行数,彰显了他对阅读体验的关注和解决问题的工程思维。以“纸币书签”著称的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我看来,正常的读者、健康的读者、主流的读者,从一个章节到另一个章节,是离不开书签的。”他强调了书签是“正常”阅读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工具,是理性阅读的伴侣。

书签的材质和收藏至今也是丰富多彩,彰显着浓厚的东、西方文化特色。书签的设计、材质直接反映了所处年代、地域文化和工艺特色。像收藏家佛兰克.迪文达尔创办的荷兰书签博物馆,所著《书签之书》全面介绍了书签的历史和部分藏品,活跃的世界书签收藏家协会应运而生。就收藏的书签材质而言,普通、高贵的古董书签也有,也见到了如缂丝、银鎏金、黄铜、象牙、檀香木和玳瑁书签。

我所收藏的书签,材质远不及博物馆中的那般风雅。它们大多平凡:有时是随手拈来的纸片,草草写着几行字;有时是朋友相赠,印着山水花鸟。有一枚是同学送的借书卡,纸已泛黄,上面工整抄着蒲松龄的自勉联:“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还有几枚,是友人亲手以枫叶塑封制成,叶脉清晰如昨,静夹书中,似将整个秋天都藏了进去。

坐标:交汇的时空

书签从不宣告所有权,它更像是读者与书之间温柔的密约。一枚书签标记的不仅是一次阅读的中断,更是一段生活的横截面。重翻旧卷,忽见一枚遗忘多年的书签,常会怔忡,想起当年搁笔的那一刻——或许是夜已深,或许是客来访,又或是读到动情处,不得不掩卷平息心绪。

而旧书市场淘书的乐趣,恰在于此。你怀着一份明确的期待而去,心下却茫然无措,不知会与怎样的时空相遇。那一排排覆着薄尘的旧书,便是一片无垠的、沉默的海。

2023年2月,春寒料峭,我与三位书友驾车前往“东方旧货市场”。便是在这片书海里,我捞起了一本纸页泛黄脆硬的《地质春秋》。作者是名不见经传的李云德,书价仅壹元柒角。我素爱他的早期作品《沸腾的群山》,自己又是干了四十多年的“老地质”,便欣然买下。

回家灯下细读。墨香混着旧纸特有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正读到第二十二章《喜从天降》时,从书页间飘飘然坠下一物。我俯身拾起,是一枚书签。

它实在算不得精美,寻常卡纸裁成,边缘已磨损卷曲。正面是一幅淡彩的草原雪景;背面,有一行娟秀小字,是用那种渗着晕染的蓝黑墨水写的:“赠予萍。愿我们的爱,如这辽阔大草原上的雪,清澈明净。 一九八六年冬。”

指尖触着这微凉脆弱的纸片,我竟一时怔住。方才读到的文字,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有了温度与呼吸。“萍”是谁?赠书者又是何人?是一位地质队员吗?一九八六年的冬天,辽阔的草原上,当真下过那样一场覆盖天地的大雪?他们在雪中,曾有过怎样的誓言?

这薄薄一页书签,像一条深邃的时光隧道,让我窥见了另一端,一段与我全然无关,此刻却让我怅惘不已的人生。它那样郑重地被夹入书中,又那样轻易地被时光遗忘,直到今日,才由一个全然陌生的我,将其从一场长达数十年的酣眠中惊醒。

我忽然觉得,我买回的不只是一本书,更是一段爱情故事的延续,一份纯真情感的遗物。这旧书摊淘书的乐趣,至此便不再是觅得心爱之物的单纯欢喜,而化作了一种沉甸甸的、历史的慨叹。

我将那枚书签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夹在那篇《喜从天降》里。合上书,仿佛也替那个“萍”,轻轻地掩上了一段雪白的旧梦。

如今电子书盛行,钤记与书篱皆渐成往事。可我依旧迷恋纸本书的实在——那一枚小小的戳、一片薄薄的书签,都是时光走过的坐标。它们静静躺在书页间,等待某一天被重新发现,再度唤醒关于书、关于人、关于岁月的全部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