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3日
时光
前日天阴,颇有凉意。我随着人流踏上浙江长龙航空的航班,机舱门口立着一位年轻的空保。
他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挺括的制服衬得他格外精神,眉眼清朗,鼻梁高挺,站在那里,真当得起“玉树临风”四字。
最难得的是他那份从容的气度,不卑不亢,对着每一位登机的旅客微笑颔首。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潺潺地流进人心里去。在这微寒的初冬,竟让人无端地生出一股暖意。
登机后,看到他前后忙碌着,清点人数、协助乘务,动作利落而不失温文。
待我坐定,才发现他竟坐在我的旁边。飞机缓缓滑行时,我见他轻轻合上眼,嘴唇微动,似在默念什么。那神情虔诚得像个孩子,让人不忍打扰。
待飞机平稳了,他得了空隙,便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本书来。书皮已经泛黄,边角起了褶皱,显然是常常翻阅的。他低头读得专注,额前碎发垂下来,也顾不得捋一捋。
我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他:“看的什么书,这样入神?”他抬起头,腼腆一笑,将书递过来。接过一看,竟是《黄帝内经》,我不禁讶然。
这样年轻的一个人,竟读这样古奥的书?他见我惊讶,解释道:“喜欢中国的传统文化,特别喜欢中医。”声音清朗,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
攀谈便这样开始了。
他是杭州人,1998年出生的,算来不过二十六七岁。我问他学医多久了,他说三四年光景。“为了学医,特意到上海拜了老师,”他说,“不飞的时候,就坐高铁去上海,跟在老师身边。”
说这话时,他眼里有光,那是一种找到归宿的安然。
我看着他一边读书,一边在信笺上记着笔记。竖行的字,娟秀的小楷,一笔一画都透着功夫。
问他为何要手抄,他说:“一为笔记,二为记忆。抄一遍,理解便深一分。”
又问书法,他答从小喜爱,练了多年。“中医和书法,都是国粹,”他说,“其间自有相通处。”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我心头一震。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窗外是茫茫云海,舱内是寻常人间。我望着这个年轻人,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他本可以如许多同龄人一般,在闲暇时游戏娱乐,让光阴在指尖轻轻滑过。可他却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在万米高空守护旅客安全,落地后又奔赴另一个课堂,在古老的医书里寻找生命的奥秘。
同行的朋友低声感叹:“这样的年轻人,实在难得。”
是啊,在这样一个喧嚣的时代,能静下心来研习传统的人,确乎是少了。
人们追逐着新奇,迷恋着浮华,而他却甘愿与千年前的智慧对话,在竖排的繁体字里,在复杂的经络图中,寻找着真知。
我忽然想起明人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的句子:“闭门阅佛书,开门接佳客,出门寻山水,此人生三乐。”
这年轻人虽未闭门,却在云端读书;读的虽非佛经,却是医典。他开门迎接的是四方旅客,出门追寻的,是济世活人的仁术。这何尝不是现代版的“人生三乐”?
是什么让一个年轻人如此沉醉于古老的文化?我想,不是功利的计算,不是虚荣的驱使,而应该是灵魂深处对智慧的天然亲近。就像种子要发芽,溪水要奔流,这是一种生命的本能。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种久违的读书人的样子——不为功名,不谋利禄,只因真心喜爱。这份纯粹,在今日尤显珍贵。
细细想来,中国的传统文化,从来都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着的河流。它需要新鲜的支流,需要年轻的舟子,才能不舍昼夜,奔流到海。
这个空保小伙子就是这样的舟子。他让我看到,传统不是沉重的包袱,而是可以托付一生的挚爱;传承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具体而微的实践——在每一次抄写中,在每一次把脉中,在每一次静坐冥思中,他接续传承的不只是一本古老的医典,更是一个时代的希望。
快要抵达终点了,飞机开始下降,他又一次默祷,然后起身忙碌。这次我看清了,他的神情那样庄重,仿佛在与什么对话。或许,他不仅在祈祷平安,也在祈祷智慧,祈祷自己能在古老与现代之间,找到那条通达的路。
落地时,夕阳正好。
他站在舱门口送别旅客,依然微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明亮。
我知道,在这云来云往的航程中,我遇见了一个年轻的守护人——巡航在万米高空,他是客舱安全的守护者;沉浸于中医典籍,他是身心和谐的“守心人”。
他所守护的,不仅仅是每一次航程的平安,更是一种追求生命内在平衡的深刻自觉,是一片由文化自信与青年担当所照亮的精神晴空。
是啊,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横亘在青年人面前的,是一场关于奋斗、关于成长、关于未来的公开考试。考卷上的每一道难题,最终要靠年轻人自己去解答。
而这位航行在万米高空的年轻空保,他的解答恰如一个温润而有力的坐标,昭示着一种属于当代青年的、更为鲜明的成长路径:无论身处什么岗位,无需被单一标签所定义,都可以凭借热忱与毅力,以独有的方式传承文化、弘扬传统、服务社会、守护他人,从而让生命的维度更为开阔,让人生的意义更加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