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义杰

一位近百岁高龄的老人，一位曾用青春和热血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场上书写忠诚的老兵，在鲐背之年再次以笔为枪，为读者挖掘并重现了一段尘封已久的爱情传奇。他，就是栖霞史志工作者曾却先生。他先后出版了《栖霞历史人物》《当代论史诗萃》《曾却诗选》《坛苑求真》等诗文集。近日，他的新作《翠屏山传奇》又正式出版发行。

这部作品并非寻常的文学创作，其初稿的发现本身就是一段传奇，源自一次跨越时空的邂逅，一次历史与缘分的奇妙共振。

一

时光回溯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曾却先生正埋首于栖霞县志的编修工作。史志工作，要求的是“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严谨与求实。在一次田野调查中，他于一座名为“无虑亭”的古迹断壁残垣内，偶然发现了一束手稿。这束手稿命运多舛，既无题目，亦无作者署名，纸张残破，字迹漫漶，内容断断续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其最后一丝存在的痕迹。

在“欲弃又不舍”的踌躇间，曾老凭借史志工作者特有的敏感与对历史的敬畏，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起。在灯下展读，他被其中依稀可辨的故事脉络所吸引，发现其并非简单的民间故事，文字间流淌着一种古典的韵味与真挚的情感。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要让这部无名之作重见天日。

他不是简单的抄录者，而是以一位“补天者”的姿态，“依理补阙，依风格润其文字”。这几个字，背后是深厚的史学功底与文学修养。“依理补阙”，意味着他依据历史逻辑与生活常理，填补了故事缺失的环节，使其叙事完整；“依风格润其文字”，则是在不破坏原作风骨的前提下，用精炼而传神的笔触，让古老的故事重新焕发文学的光彩。于是，一段几近湮灭的往事，在一位老兵的笔下获得了新生，《翠屏山传奇》由此诞生。

二

在栖霞，关于“翠屏山”之名的由来，民间传说俯拾皆是。主流观点多倾向于“因山而名”——因其山势巍峨、草木苍翠，宛如一道屏风，故得此名。各种版本在口耳相传中不断被“添油加醋”，无一定论，最终都沦为一座地理标志背后模糊的文化注脚。然而，曾却先生的《翠屏山传奇》，以其扎实的史料根基和令人信服的叙事，彻底颠覆了这一认知。他通过这部小说，向我们揭示：翠屏山，并非因自然形态得名，而是源于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泣天地的爱情。它的名字，是一位名叫郝翠屏的奇女子，用她的青春、她的抗争、她的生命镌刻在这片土地上的永恒印记。

故事的核心，是栖霞一位县太爷的千金小姐郝翠屏与贫苦樵夫艾华之间，超越门第、真挚热烈的爱情。在中国古代浩如烟海的才子佳人故事中，这样的设定似乎并不出奇，其悲欢离合的宿命也仿佛早已注定。但小说的高明之处在于，其并未落入俗套，而是在看似熟悉的框架下，挖掘出了“平淡中的奇”，在时代的洪流中，细腻地刻画了人性的光辉与挣扎。

郝翠屏的父母，是故事中第一抹亮色。他们并非传统戏曲中顽固不化的封建家长。当得知爱女与孤儿艾华的情事时，他们没有横加阻拦，反而展现出了难能可贵的开明与对女儿真挚的爱。他们坚决推掉了“亲上加亲”的娃娃亲，又婉言谢绝了本城商会会长委托教谕夫人为其儿子的提亲。这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于天的时代，无疑是极其大胆和进步的举动。读到此处，读者几乎以为这将是一个一帆风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满故事。但小说行文陡然一转，“平中取奇，形势急转直下”。真正的矛盾，以更强大的力量骤然降临——半路杀出的府尹王大人，见翠屏小姐貌美，便倚仗权势，威逼利诱，硬要将其许配给自己傻痴的儿子。

至此，爱情的阻力不再仅仅是家庭观念，而是赤裸裸的强权与世俗的政治生态。府尹王大人，既是翠屏父亲的“伯乐”（提拔者），又是其顶头上司，这层关系让县太爷陷入了忠义、恩情、骨肉亲情与世俗压力的巨大漩涡。最终，人性的弱点与现实的残酷占了上风，他未能逃脱世俗的羁绊，开始劝解女儿顺从命运。然而，郝翠屏是何等女子？她曾敢于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俗观念，说服父亲，不再女扮男装，正大光明地进入学宫学习。这样一个具有独立思想和叛逆精神的奇女子，其灵魂深处蕴藏着不屈的火焰，如何能接受自己的终身幸福，成为官场利益的牺牲品？又如何能将自己美好的未来，交付给一个痴傻的陌生人？在忠义的丫鬟淑儿的帮助下，她毅然选择了那个时代女性最决绝的反抗——逃婚，与心爱的樵哥艾华双双遁入深山，守护他们纯洁而无价的爱情。

三

故事若在此处戛然而止，已是一出完整的、控诉封建强权的时代悲剧，足以令人唏嘘不已。但小说偏偏不，情节更是以奇取胜，让情感的浪潮继续翻涌，将故事的张力推向极致。

深山中相依为命的生活，并未消磨掉翠屏与艾华心中的善良与孝道。恰恰是这种深植于内心的传统美德，最终将他们的爱情引向了更具悲剧高度的结局。翠屏日夜思念父母，担忧他们的处境与感受。艾华亦不忘县官老爷曾经的恩情。两人在爱情与亲情的撕扯中，做出了一个勇敢而冒险的决定：回家探望双亲，试图用两颗赤诚的心去说服他们，赢得一个圆满的结局。

这一决定，让他们的形象超越了单纯的“反抗者”，变得更加丰满和动人。他们反抗的不是父母，而是不公的命运；他们追求的不仅是爱情的自由，更是包含了亲情、理解的完整幸福。然而，命运之神并未眷顾这对善良的恋人。在归家的途中，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引发了山洪，两人不幸双双殒命……

一场不屈服于命运的爱情，最终却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人间画上了句号。这无疑是令人心碎的一幕。但曾老先生这位历经战火、看透生死的老人，并没有让这个故事仅仅以悲伤收场，他生发出浪漫主义的“奇思妙想”，要为这段爱情找到一个不朽的归宿。

在小说中，翠屏与艾华的遗体被乡人发现后，合葬于县城南面的一座小山上。此后，奇迹发生了。那座原本寻常的坟墓，竟一夜之间耸立如屏，化作山体的一部分。更神奇的是，此后每每下雨前，坟墓周围必定会云雾缭绕，只要人们看到山间升起那团神秘的云雾，便知雨水将至。于是，这座山便被人们唤作了“翠屏山”。郝翠屏与艾华，这对在现实中无法圆满结合的恋人，最终他们的爱情化作了守护一方的山水。她成了预报阴晴、滋养稼穑的“晴雨表”，成了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庇护。他们的爱情，以这样一种奇幻而温暖的方式，超越了生死，世世代代活在了人们的心中。

四

《翠屏山传奇》的魅力，不仅在于故事本身，还在于其讲述者——曾却先生。作为一名老兵，他曾在战场上见证过无数次生死，也最懂得和平与真情的可贵。作为一名史志工作者，他的笔下有历史的骨架，确保传说植根于栖霞特定的历史地理环境之中，令人信服；他心中怀有对土地、对人民、对美好情感的深沉热爱，这让他笔下的文字充满了温度与感染力。

他将历史的真实性与艺术的独特性巧妙地糅合在一起，使得《翠屏山传奇》既是一部动人的小说，也是一份珍贵的民间文化记忆。他通过这个故事，不仅仅是在“为伟大的爱情喝彩”，更是在歌颂那种不屈从于强权的独立精神，那种存在于普通人身上的善良与孝道，以及那种追求美好生活的永恒勇气。

《翠屏山传奇》是一部值得细细品味的作品。它是一曲由历史深处传来的爱情绝唱，是一位近百岁老人送给故乡的文化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