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的记忆

2025年11月04日

张凤英

转眼霜降已过,不由得想起家乡院子里的那棵老柿树,每年这几日便会热闹起来:原先藏在绿叶里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忽然都给点亮了。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清癯地伸着,越发衬得那柿子红得浓烈,红得浑圆,沉甸甸地压着枝头,仿佛再有一阵小风,就要坠下来似的。昨天村里的二婶子在电话里说:“霜降了,柿子才甜得透。”

霜降这节气,名字就带着一股清冽冽的寒气。不像“立春”“清明”那般温和,也不像“夏至”“秋分”那般只是个时令的记号。“霜降”二字,是带着动作,带着声响,带着质感的。你仿佛能看见,在那深秋的后半夜,万籁俱寂,天地间最后一缕温热的气息也消散了,于是,那寒气便从九天之上,悄无声息地“降”了下来,像最细的粉末,像无形的画笔,轻轻落在草的叶尖,落在瓦的檐头,落在一切敢于承担的物事上。待到天明,推窗一看,白花花的一片,太阳一照,便闪出些细碎的、羞怯的光芒来。这便是霜了。

这景象,如今在城里是难得一见了。水泥地是存不住霜的,空调外机吐着不合时宜的热气,扰了这寒气的清净。霜降,似乎只成了日历上一个清冷的名词,或是天气预报里一句干巴巴的提醒。但在我的记忆里,在老家的乡下,霜降却是一桩郑重其事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大事。

那时候,霜降前后的风,味道是不同的。不再是秋分时那种干爽的、带着草木碎屑的风,而是变得潮湿、尖利,像无形的凉水,从衣领和袖口直往里钻。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尽,裸露出大片赭色的土地。田埂上的草,先是边缘泛黄,而后这黄色便不可抗拒地向中心蔓延,最后成了枯脆的一团。最有趣的,是那田垄上种的几畦白菜。白日里看,还是支棱着的、绿生生的模样;一早起来,每一片叶子上都敷着一层均匀的白霜,软软地耷拉下来,像是受了委屈。祖母总要赶在太阳出来前,去拔几棵回来。她说,这时的白菜,叫“霜打白菜”,味道是甜的。我起初不信,煮熟了一尝,果然,那股平日里略带生涩的青草气全然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柔和的、清甜的软糯。那时不懂,现在想来,大约是植物为了抵御严寒,将体内的淀粉转化成了糖分。这甜,是它挣扎着活下去的力气呢。

霜降于草木,是一场严酷的考验,也是一番脱胎换骨的历练。枫树和乌桕,必得要经了这般寒气,叶子才会酡红如醉;那路旁的木芙蓉,晨起看时,粉嫩的花瓣给冻得僵白,太阳一晒,才又慢慢缓过来,透出一种憔悴的美。它们不像春花那般争奇斗艳,倒像是把一生的精气神,都攒在这最后的光景里,孤注一掷地燃烧。这美,是悲壮的,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

人也是要应这节气的。霜降一到,祖母便要从那厚重的樟木箱子里翻出棉衣和棉被来晒。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子,暖暖地照在那些蓬松的衣物上,扬起许多细小的、飞舞的尘埃,那里面,有樟脑丸的辛洌,也有阳光的干爽,是一种极稳妥、极安心的味道。街坊邻里见了面,招呼的话也变了,不再是“吃了吗”,而是“天凉了,多加件衣裳”。这朴素的关切里,藏着对天地节律最本能的敬畏与顺从。晚饭的桌上,也定然会添一道热腾腾的羊肉锅子,或是板栗焖鸡,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窗外即便是寒风呼啸,心里也是暖的,我又抬头望了望那棵柿树。一只灰雀飞来,试探着啄食那最红的一个柿子。它的喙一碰,那柿子便剧烈地摇晃起来,终究没有落下。这情景,忽然让我有些出神。古人将霜降分为三候:“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蛰虫咸俯。”说的是豺狼开始为过冬储备食物,草木纷纷凋零,虫儿们也藏入穴中,不动不食,准备冬眠了。这是一个收敛、闭藏、归于寂静的时节。天地万物,都在这渐深的寒意里,找到了自己安顿的方式。

我们这些住在城里的人,似乎与这节律脱了节。我们靠着空调与暖气,为自己营造了一个个恒温的、狭小的四季。我们不再关心今夜是否有霜,只关心明早是否堵车。我们失去了对自然最细微的感知,也便失去了许多由这感知而来的、朴素的诗意与哲理。

霜降,降下的不独是霜,更是一种态度。它告诉我们,繁华(春天的花,夏天的叶)已经过去,萧瑟是必然的归宿。它不像春风那样鼓动你“向前”,它只是沉静地提醒你,“该回家了”。回哪个家?回到生命最本质的、向内求的安稳里。这就像一个人,走过了青葱勃发的少年,度过了热烈奔放的中年,终于要步入一个沉静内敛的晚年了。这并非衰败,而是一种成熟,一种将一切外在的绚烂,收归于内心丰盈的过程。

夜渐渐深了,风也更凉了些。我关上半扇窗,留一丝缝隙,好让那清冽的秋气透些进来。书是看不进去了,心里反倒是一片澄明。那红彤彤的柿子,那记忆中“霜打白菜”的甜,那祖母晒棉被的阳光,都融在这澄明里。我知道,今夜过后,清晨的草木上或许仍不见白霜,但节气已至,天地间的那股肃杀之气是确确实实地“降”下来了。它催促着万物,也催促着我,该添衣添衣,该收藏收藏,安安稳稳地,准备迎接那即将叩门而来的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