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瑞

“七十二行农为本，万顷良田粪当先”“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春争日，夏争时，一年农时不宜迟……”在我的老家丁字湾，那些与黄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把式”个个身怀绝技，能熟练地说出几十上百条言简意赅、妙趣横生的谚语。这些看似寻常不过的谚语，却深刻地隐喻着反常与正常、偶然与必然、特殊性与普遍性密切相关的因果关系。

一

中秋节前夕，笔者回到阔别五十多年的老家走亲戚。

刚到村头，恰遇几位饱经沧桑的“老把式”唠谚语、侃大山。

午后的秋日，老人们静静地坐在树下，享受着微风轻抚和明媚阳光，脸上的皱纹诉说着岁月的那些沧桑故事。

“别看今年中秋节来得有点晚，是在10月6日，但秋分却早在9月23日就抵达了，是农历八月初二。”一位叼烟袋的“老把式”深吸一口烟，让白色烟雾缓缓散开，然后像专家一样点评着今年二十四节气的特点。

谚语是俗语的一种，是千百年来劳动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广泛用于指导农业生产、农耕播作，切实可行，收效显著。记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上《农基》课时，老师常讲：土地乃衣食之源，人类生活之根。我国是农业大国，农民把土地置于百业之首。

“深耕，施肥，灌溉”，民谚中有三条护土惜土法则。如“深耕长谷，浅耕长草”“田土耕得深，瘦土也出金”“宽做一尺，不如深做一寸”“冬耕深一寸，春天省担粪”“春耕扯断犁，秋后不愁吃”等谚语，倡导“地要深耕”；而“肥田出好种”“金筐银筐，不如粪筐”等，说的是施肥的重要性。

中学毕业，参加生产队劳动后，我逐渐对谚语产生了深厚的兴趣。在种地时，一些“老把式”常讲，除施肥外，农田还要灌溉，“田是崽，水是娘”“水利不修，有田也丢”“水是庄稼命，肥是庄稼劲”等，阐明“水”的重要。

一到开春，“老把式”又开始唠谚语：“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提醒了春天和早晨的重要性，要珍惜时间，早计划、早安排。

“春雨贵如油”，让人们认识到春雨对农作物的重要性，就像油一样珍贵。“清明谷雨两相连，浸种耕田莫迟延”。清明前后，一些应季的谚语“老把式”又“老调重弹”，提醒人们抓紧播种，千万不要错过农时，各项农活适宜的时间均较短促，因此须“争分夺秒”。“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芒种不种，过后落空”“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人勤地生宝，人懒地生草”“芒种插田是个宝，夏至插田是根草”“芒种插薯，一蔸一柱，小满点棉，费力枉然”“七月耕金，八月耕铜”“霜降到立冬，翻地冻害虫”等，这些谚语提倡要顺应天时。“光栽不护，白搭工夫”说的是播种后要及时划锄、除草、保墒等，对庄稼需要精心呵护。还有，“无土不养民”“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等等谚语，体现了农民对土地的偏爱。

二

农村气象类谚语，具体有天象类和物象类两种。天象类谚语，常见的包括“燕子低飞蛇过道、水缸出汗蛤蟆叫”“天上鲫鱼斑，明天晒谷不用翻”“立春落一滴，蓑衣挂上壁”“夏至见青天，有雨在秋边”“头伏有雨，伏伏有雨”“早晨下雨当日晴，晚上下雨到天明”“有雨山戴帽，无雨山没腰”。

这些谚语是人们长期观察天气变化的经验总结，再结合广播里播放的天气预报，对有效地开展农业生产，大有裨益。

物象类的谚语有“蛤蟆鼓噪叫，有雨快来到”“鸡早宿窝天必晴，鸡晚宿窝天必雨”“泥鳅浮水面，当时无雨也不远”“蜻蜓千百绕天空，不过三天雨蒙蒙”，从动物活动的时间上，找到了天气变化的规律。

小时候，记忆尤深的是：“蚂蚁搬家蛇过道，明日必有大雨到。”每当看到蚂蚁搬家，就知道必定要下大雨，要把家里房顶上晒的粮食、衣服及时收回家。

三

我村毗邻黄海丁字湾，谚语说“初一十五，中午夜里赶”是赶海最佳时机。这时，人们纷纷拿着工具赶海，晨曦初露或夕阳西下，踏上这片神秘的蔚蓝之域，心中满载着对生活的期待和向往。

赶海抠一些嘟噜蟹，摸一些小鱼，捡一些小海螺等，带回家打打牙祭，改善生活。

“初三水，十八潮，二十四五把鱼钓”。初三和十八是小潮期，二十四五是死汛，适合钓鱼。“西北风落脚靠大潮”说的是，西北风通常伴随着大潮，适合赶海。“十八九，两头有；十五六，吃晌后”，“两头有”和“吃晌后”的意思为，退潮时可赶小海。“豆黄蟹子麦黄鳖”，意思是，秋天豆子黄了，螃蟹肥美。

有一年，中秋节前一天，生产队长见时机成熟，一声令下，于十五的早晨，安排了几个强壮劳力，带着麻袋、木锨、扫帚，推着独轮车，到海滩捉螃蟹，用于给社员发福利，过中秋。

晌午时刻，有一种比较小的蟹（当地人称嘟噜蟹，学名蟛蜞），口吐白沫，纷纷出洞，浩浩荡荡你追我赶，蔚为壮观。瞬间，海滩上成了蟹子的世界，这种景象，就是人们常说的“蟹子滚滩”。

人们就像环卫工人清扫马路上的落叶一样，不停地挥舞着扫帚把蟹子堆成堆，然后一个人张开麻袋口，另一个人用木锨往麻袋里装。大约两三个小时，四五条麻袋都已装满，独轮车上的偏筐里也盛满了嘟噜蟹。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捉蟹队满载而归。此时，生产队的场院里，三三两两的老太太挪着“三寸金莲”，端着盆，带着桶，前呼后拥，一步一颠地前来恭候。

螃蟹下锅前，长辈们都会吩咐家里大一点的孩子，到供销社打点散装老白干。中秋，供销社热闹非凡，打老白干酒的人排起长队。“慢打酒，快打油”“螃蟹就酒，越喝越有”。那年中秋，家家户户分到鼓盖肥的螃蟹，过了一个特殊中秋节，个个都乐得合不拢嘴。

四

“劝君莫食三月鲫，万千鱼仔在腹中；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

每到三四月份，家长都要对自己孩子千叮万嘱，春天是鸟类、鱼儿的繁殖时期，不要对它们“动武”。

我的一个同学在河里摸了几条鲫鱼，用草串起来提着，兴高采烈地带回家。谁知一进家门口，正巧遇见他母亲正在家喂鸭鹅，一看他手提几条鲫鱼，他母亲二话没说，随即用手里赶鸭子的腊条一边抽一边骂：“你简直是‘秃子打伞，无法无天啦’，我叫你再不长记性！”小伙伴儿被母亲教训一顿后，长了记性，再也不敢摸鱼摸虾了。

“一句谚语千层意”，老家的谚语，语句通俗，简练押韵，便于记诵和传播，以通俗语言承载深刻智慧，是生活经验的浓缩，被誉为“时代话语”和民间文化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