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光

当初买房时，一眼就相中了这依山而建的带小院户型，为的是退休之后有事可做，也能圆自己的一个田园梦。那年秋后，搬进了收拾停当的新房，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小院路上，看着两旁用板砖隔成的几块小菜畦，不由踌躇满志，觉得院门一关，过着无忧无虑的闲适日子，我就是小院的“院主”了。殊不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年开春，我就开始忙碌起来，把菜地坚硬的泥土深深地翻了一遍，并掺入用豆粕沤好的有机肥。此时，小院围墙边栽种的蔷薇，褐灰色的枝条上像缀着碎玉，吐露出鹅黄的嫩芽。俗话说，清明前后，种瓜种豆。我不失时机地栽种了辣椒、茄子和西红柿等菜苗，并在院墙边角处种上了桂花、月季等花卉，使单调沉寂的小院，如同在泛黄的宣纸上点染了丹青，渲染出淡雅的色彩与勃勃生机。

小院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先是麻雀们不请自来，旁若无人地闯入小院领空，在葡萄架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让葡萄架成了喧闹的小舞台。随后，它们飞落到土质松软的菜地里，动作麻利地扒个坑，在里面打滚，拍打着翅羽。邻居告诉我：“它们这是在洗澡，清理羽毛呢。”

虫子们则没有那么张扬，它们总是悄无声息，行动低调。蜗牛一边轻轻地蠕动着爬上刚刚舒展的菜叶，一边用吐出的黏液扯出银亮的丝线，仿佛在丈量着自己的地盘；潮虫则悄悄地从墙角处、石板下等隐秘处爬出来，一旦遇到威胁就迅速卷缩成一个圆圆的小球，我们小时候就叫它西瓜虫；辛勤的蜘蛛一夜之间就在墙角处织出了一张精美的网；蚂蚁的行动则非常诡秘，它们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有时是散兵游勇，有时是成群结队，默默而有秩序地忙碌着……

当夏日的阳光洒满小院时，茂密的菜叶被照得透亮，叶脉像绣在绿绸上的丝线。绿叶婆娑，刚结下的辣椒像涂了蜡，光润油亮；茄子像晒足了日光浴，浑身褐紫；西红柿则像淡染胭脂，洇着红润……美中不足的是，它们光鲜亮丽的外表上，有的像长了雀斑似的，隐现着褐色斑点，那是虫子们正偷偷地品尝着我的劳动果实。

如何对付菜上的虫子？栽种之初，我就打定主意，坚决不打农药，以免损害健康，污染环境。我请教邻居、朋友，得到了许多“偏方”，什么用烟头或干辣椒泡水，用醋和洗衣粉调配，各种办法我都试了，效果并不理想。我没想到看似简单、悠闲的种菜，不仅浇地、除草等十分辛苦，还要与虫子展开一场残酷的斗争。最后，我干脆放弃灭虫，选择顺其自然，心中还自我安慰：虫子吃不了多少的！

最烦人的是，一只胖胖的白猫也经常光顾小院。它从院墙铁栅栏的空隙中钻过，优雅地跳入院内，时而在墙角处的桂花树下小憩，时而在菜地里散步。有时，我发现菜地里多了一处隆起的松土，好奇地扒开一看，是又臭又硬的猫粪便。气愤之余，我找来两根长铁棍横安在铁栅栏上，使其空隙更小，心想这回它应该进不来了。谁知，那天又见它在院里漫步，我抓起一只拖鞋扔过去，眼见它从小小的围栏空隙中柔软地钻出去，还不忘回过头来蔑视地瞅我一眼。其实，我内心并不想伤害这只猫，只是想让它明白，这里不欢迎它而已。不过，它似乎根本不理我的茬，依然我行我素。

闲暇时，我喜欢沏一杯绿茶，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阅读书籍，累了就抬眼望一望小院里鸟语花香、蜂来蝶往的景致，让心灵得到滋养和抚慰。有时很想置一把躺椅于葡萄架下，让夕阳透过藤蔓织出的绿网，金箔般地洒向正蜷在椅上看书或打盹的我，想必会更加地惬意和有情调。但我随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承受不了热情的蚊子们那蜂拥而至的吻。

现在，我早已没有了当“院主”的想法，选择尊重自然、共享时光。也许这就是生活的规律，处处存在着无法避免的矛盾和烦恼。在这小小的院子里，鸟虫和花草似乎才是真正的主人，它们用自己的方式，绘出了一幅美好的生态画卷，谱写着一曲曲生命的乐章，为小院增添了生机和韵味。人类并不是自然的主人，而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要学会尊重每一个微小的生命，才会慢慢读懂小院里蕴藏的生活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