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逊/口述 刘甲凡/整理

“力巴”属胶东通用方言，是“外行”“不懂行”或“门外汉”的意思。在我们家乡，大多时候把“力巴”说成“力巴头”，意在加重语气，类似“杠子头”“二虎头”“犟死头”的意思，属于民间常用的偏中性俗语别称。

说起我因为一个猪食槽闹出的笑话，那可真是把“力巴头”诠释得淋漓尽致。

早些年，种庄稼都以土杂肥为主，家家户户都要养猪攒粪。养猪必须有一个石头猪食槽，通常是六七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十厘米深。喂猪时，将饲料倒进石槽，猪便围槽而食。有句俗话说“猪往前拱，鸡往后扒，各有各的道”，用石料作猪食槽子，就是因为猪天性好啃好拱，石槽坚硬而沉重，既不怕猪啃烂，又不怕猪拱倒，几辈子也坏不了。

我结婚后不到一个月就分家了。我家弟兄7个，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分家时，除了锅碗瓢盆这几样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外，其他什么也没分到。

那时候，养猪是家里的大事，每家必须有一个猪食槽。如果到集市上去买需要现钱，由于手头拮据，我就决定用混凝土制作一个。我从20岁就开始干瓦匠，做过好多混凝土井槽，做猪食槽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从备料到制作，几天的工夫就完成了。从外形上看，规规整整、油光水滑、漂漂亮亮，关键是用不了多少钱。

不到一个月时间，那个猪食槽就开始爆皮了，麻点一个连着一个，活脱脱成了麻子脸。又过了些日子，猪食槽变得面目全非，光滑的表层全部脱落，连石子都露出来了，涩涩的，猪舔食时都不敢用舌头了。

我蒙圈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偶然的机会，我和单位技术员丛师傅说起此事，他告诉我，混凝土最受不了酸性物质的腐蚀，而喂猪的泔水就属酸性物质，用混凝土做猪食槽肯定用不住。我如梦方醒，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就是个实打实的“力巴头”。

既然用混凝土制作猪食槽行不通，我就制作一个石头槽子。制作猪食槽的石料通常用青石，瓦灰色，是一种沉积岩，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属于石灰岩。青石的硬度比砂岩高，质地致密、坚韧、细腻，非常适合加工成各种生活中的石器。像石磨、门枕（门框下的垫脚石）、拴马桩、捣蒜钵、猪食槽等，都是用青石加工的。

我们村虽然没有大体积的青石崮，在村西南的山沟里，却有零星的小块青石，不能加工石磨，可用来加工猪食槽、鸡食钵、捣蒜钵之类的小器物。村里有的石匠抽着空捣鼓一块回家，趁着空闲时间加工成猪食槽，也能卖几块钱。

我家西邻有两个石匠，他们就经常在大门口加工猪食槽，我没事时就会凑过去瞄几眼，大约知道其中的套路。自己动手做，我觉得应该不是一件什么难事。

没想到，“隔行如隔山”，这么一个小小的猪食槽，让我切实领教了这句话的内涵。

费了一番周折，我总算把两块猪食槽的毛料搬回了家。凭着干了多年瓦匠的基本功，很快就把那两块毛料按照合适的尺寸打凿得规规整整。趁着一个下雨天，我把石料搬进草棚里，画好墨线，从一个端头开始，“砰砰、啪啪”地动起手来。由于是第一次干这种营生，我格外小心，钢钻捶打得很锋利，每一次落锤都掌握着轻重，生怕出一丁点差错，前功尽弃。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还没等我开好头，石料外边那道三厘米宽的槽边，一下子崩掉了一大块月牙形的缺口，气得我把锤头和钢钻扔出去老远。

我觉得应该是自己操作得不对，把第二块石料搬过来，迟迟没敢动手。想了想，还是冒着雨把姑父找来，他是我们村有名的好石匠。姑父来到后听我说了事情的原委，“扑哧”一声就笑了，点着我的额头一连说了好几声“力巴头”。

姑父告诉我，制作猪石槽最难的就是开头。如果从一个端头开始，每一锤落下产生的重力，就直接传递给了外面那道三厘米的槽边，由于槽边太薄，稍微不注意就会造成槽边破裂。正确的操作方法是从石料的正中部位开始，向两端凿出约五厘米宽的深槽，再沿着这道槽向四周均匀扩展。从中间开始，每一锤落下产生的重力，瞬间就向四周分散了，石料也就不容易破碎了。

姑父还给我打了个比方，拿着两块同样大的石头，把一块扔在池塘中央的深水区，基本不会溅起什么水花；而把另一块石头扔到池塘边的浅水区，顿时就会水花四溅。就是因为其承受重力的条件不一样。

后来，我按照老姑父说的步骤操作，很顺利地把猪食槽做好了。事后回想，家乡流行的那几句常用歇后语：“杀猪从腚上捅刀——力巴头”“仰歪着下蛋——力巴鸡”，确实生动形象、鞭辟入里。